第123章 归省

    裴钰回来的第一个夜晚,竹里馆的灯亮到很晚。

    小枣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趴在裴钰膝盖上听他讲北境的事。她如今说话已经很有条理了,会缠着她爹问东问西:“爹,牛真的是站着睡觉的吗?”“爹,北境的风真的能把人吹跑吗?”“爹,小顺子哥哥有没有想我们?”裴钰一个一个回答她:牛是站着睡觉的,北境的风能吹跑帽子但吹不跑人,小顺子哥哥很想你们,他让我带了这个——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草编蚂蚱,是他在驿路上闲时用干草编的。小枣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把草蚂蚱放在自己那排动物布偶的最前面,说它比布老虎跑得快。

    沈棠棠靠在床头翻看裴钰从北境带回来的那叠邸报抄本,有掌牧司草料库竣工的、驿马换乘站投入使用的,还有一份是关于北境沿线村子学堂重建进度的。

    她读完一份放下,又拿起另一份,忽然抬头问他:“北境那边的学堂都教什么?”“教识字、算数、农事、畜牧,”裴钰把小枣从膝盖上放下来让她躺进摇篮里,弯腰把她蹬开的薄被重新盖好,“掌牧司的几个学徒每天晚上下了工也去学堂旁听。小顺子也在学识字,说以后想自己看邸报。”沈棠棠把邸报合上放在床头桌上,说当年他在竹里馆学刻字时手指上缠满了白布条,现在北境的学徒也用他编的教材学识字了。

    裴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些厚茧。沈棠棠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你从前总觉得自己跟不上我。其实你每走一步,我都看见了。”

    夜深了。雪团从廊下跳上床在床尾寻了个凹陷处蜷成一团,尾巴搭在自己鼻尖上。小枣抱着那几把勺子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极细的口水印。沈棠棠侧过身,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轻轻搭在裴钰的手背上,问他开春以后什么时候走。

    裴钰说等过了年,驿路化冻以后。但以后每年都可以回来两次——春天枣花开的时候回来,秋天枣子红的时候也回来。驿路上的换乘站已经修好了,来回比以前快得多。她说那以后每年都要在枣树下种一棵新树,北境的沙枣苗,京城的枣核,每年种一棵,等他回来的时候树就长高了。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说好。

    裴钰回京后的第三天,方老伯拄着拐杖踱进了竹里馆,郑大扛着一只新打的铁皮箱子跟在后面,箱底嵌着两个铜轮,是他用废犁头剩下的好铜熔了铸的,说是给裴小爷装邸报和调拨单,轮子能拖着走,比藤箱省力。沈棠棠让裴钰去铺子里帮周奶奶把换季的棉帘子收进柜子——他走的那天周奶奶亲手把帘子挂上,说等他回来再收。

    裴钰收好帘子回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女儿放在自己膝盖上,从工具袋里拿出砂纸和那块巴掌大的枣木料,对着日光比了比木纹走向,开始刻第一刀。小枣趴在他膝盖上看着木屑一点一点飘落,忽然仰头问她爹:“爹,你走了以后,娘每天晚上都把你枕头放在她那边。我有天半夜醒了,看见她抱着你枕头在哭。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看见了。”

    裴钰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低头看着女儿的眼睛——和她娘一样的杏眼,又圆又亮,认认真真地说完这句话,大概还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么重要的事。他把刻刀轻轻搁在石凳上,把她往上托了托,“爹以后每年都回来。春天回来,秋天也回来。”小枣把手塞进嘴里啃了两口,想了好一阵,又问:“那娘以后就不哭了?”裴钰说不会了,爹回来了。她从他膝盖上爬下来跑进灶房把她娘的手拉过来放在裴钰手心里,“娘不哭。”

    沈棠棠低头看着女儿的手——那么小,五根手指头像春天枣树上新冒的嫩芽,正把她的手和裴钰的手使劲往一起按。她把小枣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说娘不哭,爹回来了。小枣把手举向她,用袖子给她擦了擦眼角——其实她眼角并没有泪,但女儿大概觉得说了“哭”这个字就应该擦一擦。

    这天傍晚,沈芷衣和顾兰舟带着辰音来了。辰音现在已经能自己翻花绳了,她把红绳绕在手指间翻出一座桥,对小枣说这叫鹊桥。小枣歪头看了好一阵,忽然指着桥说:“爹,北境,娘,京城。”辰音愣了一下,回头朝沈芷衣喊“娘,妹妹说姑父在北境、姑姑在京城,这座桥是鹊桥”。沈芷衣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小枣揽进怀里,说她比你小时候还灵光。辰音说她现在还会自己摆筷子了,每只碗旁边都摆一双。沈芷衣说那是她爹教的。

    顾兰舟在石凳上坐下来,说裴钰带回来的那批草料库邸报他翻过了——掌牧司的主事,他的学生现在每天去学堂旁听。他把那叠手抄本推给裴钰,说这个让他想起当年在竹里馆教你刻字,你刻废了好多块竹片,每一块都收在抽屉里。后来这些本事都传下去了——先是传给小顺子,现在传给北境那些学徒。

    裴钰和顾兰舟蹲在枣树下看那几棵自生苗和沙枣苗。沙枣苗已经缓过苗了,叶片不再打蔫,新抽了一小截嫩尖。裴钰说,以后每年种一棵,北境的沙枣和京城的红枣,慢慢这个院子里就全是树了。

    顾兰舟说那正好,他从翰林院旧档里翻出了一整套前朝关于北境沿线植树造林的档案,拓印了好些份在裴瑾那里,回头给他寄到北境去。裴钰低头看着那棵极小的沙枣苗,说它母株就在掌牧司草料库旁边,每年开春都抽新枝,以后北境的学徒们在驿路旁也种上这种沙枣,跑长途的驿马就有树荫了。

    夜里,小枣睡熟了,手里攥着她爹新刻的那只极小的木偶——她属什么他就刻什么。裴钰在灯下把木屑扫进簸箕里,把砂纸和刻刀收进工具袋。

    沈棠棠靠在床头,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轻轻搭在裴钰的手背上。窗外枣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蹭着屋檐,树根旁那些自生苗和新栽的沙枣苗并排立在月光下。

    北境沙枣和京城红枣同根同源,就像他和她,最后都在这棵枣树下扎了根。小枣在摇篮里翻了个身,梦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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