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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碧宝园荒冢

    镇医院的病房密闭压抑,盛夏时节本该闷热蒸腾,此刻屋内却萦绕着一层薄薄的惨白雾气,刺骨寒意经久不散。

    钱多多静静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唇瓣乌紫干裂。两床厚重的棉被严严实实地裹在他身上,却依旧挡不住他浑身的战栗,细密的冷霜悄然凝在他的脖颈、手背肌肤上,看着触目惊心。

    从昨夜骤然发病到现在,他始终陷入深度昏睡,呼吸微弱又浅促,像是随时都会彻底断绝。

    罗剑光蹲在病床边,挠着自己锃亮的光头,满脸焦躁无奈,往日里大大咧咧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满心凝重:“这碧宝园本来就是城郊没人收管的老坟坡,荒了几十年,村里老人从小就叮嘱我们绕着走,说是底下埋着不干净的东西。这胖子真是财迷心窍,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去荒坟里捡破烂换钱,这下好了,捡出一身邪病,医院仪器查遍了都没用,彻底没辙!”

    站在窗边的李四儿神色沉静,身形精瘦挺拔,一双天生锐利的亮眼细细扫过病床四周,目光精准捕捉着常人察觉不到的细微异常。他心思缜密如发,遇事素来冷静稳妥,是我们几人里最擅长梳理前因后果、预判凶险的人。

    “不是突发怪病,是撞煞阴侵。”李四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笃定,“昨天傍晚我在城郊路口撞见过多多,他怀里揣着一件巴掌大的铜制老物件,品相老旧,带着土沁,说是在碧宝园雨后塌方的土坡里捡到的,看着值钱,打算留着转手变现。问题十有八九就出在这件器物上。”

    我站在病床旁,看着胖子毫无生气的模样,心头又气又急,更多的是后怕。

    钱多多从小满身铜臭,天生爱财如命,贪小便宜是刻在骨子里的性子。平日里走街串巷,但凡看见老旧杂物、出土小物件,总要凑上去打量几番,总想靠着这些“老牙子”赚点零花钱。我和李四儿、罗剑光劝过他无数次,荒坟出土的东西阴气重、沾因果,万万碰不得,可他从来左耳进右耳出,总觉得我们危言耸听。

    谁也没想到,这一次区区一点贪念,竟险些赔上自己的性命。

    “祖父昨天临走前说了一句话,解铃还需系铃人。”我攥紧手心,眼神逐渐坚定,“医院治得了病痛,治不了阴煞邪气。多多的寒气是从碧宝园带出来的,那枚铜器是煞根,只要器物离了墓穴,阴邪无依,就会死死缠在携带者身上,日夜侵蚀阳气、冻结气血。想要救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碧宝园,把铜器原位置放回墓穴,了结这段因果,再彻底驱散残留阴气。”

    “我陪你去!”罗剑光猛地站起身,抄起墙角一根粗壮的实木棍,浑身透着一股不怕事的莽撞劲,“我皮糙肉厚,阳气重,寻常脏东西近不了身!真遇上怪事,我直接硬刚,保你和四哥平安!”

    李四儿微微颔首,眸色沉稳:“我走前路探底。我眼神敏感,能看出土层异动、煞气浓淡、墓穴格局,但凡有机关隐患、阴邪异动,我能第一时间察觉预警,最大程度规避风险。”

    四人小队,各有所长,危难面前,从来没人退缩。

    我们简单跟值班护士叮嘱了两句,让她帮忙照看昏睡的钱多多,三人便即刻动身,朝着城郊碧宝园赶去。

    正值盛夏正午,日头毒辣刺眼,滚烫的阳光炙烤着乡间土路,尘土飞扬,热气扑面而来,寻常山野草木繁茂、蝉鸣聒噪,处处都是鲜活的热气。

    可越是靠近碧宝园山头,周遭的气温就越是诡异骤降。

    热闹的蝉鸣凭空消失,聒噪的鸟啼彻底绝迹,路边的野草蔫垂枯萎,叶片覆上一层灰白死气,连吹拂的山风都变得阴冷刺骨,裹挟着浓浓的泥土腐朽味、陈年霉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整片碧宝园荒坡,彻底隔绝了盛夏的生机,自成一片死寂阴地。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高低错落的无主荒坟,坟包坍塌破损、荒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密密麻麻遮盖了大半墓穴。地面散落着无数断裂的残碑、破碎瓦砾、腐朽棺木碎片,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斑驳破败,满目荒凉。

    这里没有香火供奉,没有后人祭拜,只有无尽的阴冷、死寂与荒芜。整片山头的阴气沉沉聚拢、凝而不散,沉甸甸压在半空,让人呼吸都格外压抑。

    李四儿停下脚步,微微眯起双眼,目光扫遍整座山坡,神色骤然凝重:“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寻常山野荒坟,顶多残留些许零散阴气,散漫无根。但这片坡地的阴气是抱团成势、层层叠加,聚而不散,是古墓独有的阴煞格局。这里绝对不是普通乱葬岗,地下大概率藏着一座年代久远的主冢,镇压着整片山头的阴气。”

    罗剑光握紧手中木棍,紧绷着神经,压低声音问道:“胖子没记清具体位置,这么多坟包,我们总不能挨个摸索吧?”

    我快速回忆起钱多多出事前跟我们闲聊的细节,清晰记得他提过的关键线索,当即抬手指向山坡正中央:“他说在坡中老槐树下,前几日暴雨冲刷山体,塌开了一块土方,器物就裸露在土层外面,看着不起眼,却带着老旧包浆。就是那棵树。”

    三人拨开扎人荒芜的野草,踩着松软湿冷的坟土,小心翼翼朝着老槐树挪动脚步。

    一棵苍老扭曲的老槐树孤零零立在坡心,树干黝黑皲裂,枝桠扭曲交错,常年不见旺阳,透着森森阴气。树根位置赫然塌着一处半人高的土洞,洞口边缘泥土新鲜松动,还留着几枚清晰的新鲜脚印,正是钱多多昨日遗留的痕迹。

    我们俯身看向洞内,空空如也,早已没了那枚铜器的踪影。

    “果然如此。”李四儿蹲下身,指尖轻轻捻起一撮洞口的黑土,入手冰凉刺骨,绝非寻常泥土温度,他眉头紧锁,沉声分析,“器物乃是墓穴镇阴之物,常年扎根地底,稳固墓穴煞气、制衡阴邪。一旦被生人擅自取走,镇阴之物离体,墓穴阴气失衡外泄,阴煞无拘无束,便会循着生人气息贴身纠缠、日夜反噬。多多贪取墓中物件,破了地底平衡,阴寒入体、冻结气血,完全是沾了古墓的因果。”

    罗光头凑近洞口,借着头顶微弱的天光向内张望,洞内漆黑深邃,不见尽头,隐约能看见土层深处延伸出一条狭窄规整的人工暗道,绝非自然形成:“卧槽,真有地道!这哪是普通荒坟,分明是正儿八经的古墓!胖子这次真是捅大娄子了!”

    话音刚落,幽深暗道深处骤然涌出一缕缕淡灰色雾气,轻薄缥缈,无声无息贴着地面游走,顺着我们的脚踝、脚背缓缓缠绕而上。

    一股刺骨冰寒顺着脚底经脉直窜头顶,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滞,头皮阵阵发麻。

    就在这时,我后背那道与生俱来的蛇形纹路,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细密的刺痛。

    那痛感不重,却格外清晰,像是深埋血肉里的印记被地底阴煞唤醒,皮肉之下隐隐发烫、发麻、发颤。

    这一刻,祖父张大山尘封一辈子的往事,瞬间尽数涌上心头。

    民国乱世,荒山禁地,文成古国千年凶坟,猫脸祭司的永世诅咒,守山巨蟒的滔天凶威,还有那句萦绕张家几代人的怨毒低语——张家后人,我永世纠缠。

    原来从始至终,这场诅咒从未消散,只是蛰伏隐忍,等待时机,代代传承,生生不绝。

    “小心!阴煞动了!”

    李四儿反应极快,敏锐察觉到周遭阴气骤盛,瞬间伸手猛地将我往后一拽,将我护在身后。

    只见那缕灰色雾气在半空飞速聚拢、扭曲、凝形,化作一道模糊扭曲的人形虚影,轮廓缥缈不定,无面无眼,只剩一团沉沉黑影,悬浮在土洞上空。

    细碎沙哑的呜咽声从虚影中传出,凄厉又怨毒,钻进耳膜,搅得人心神不宁、头昏脑胀。虚影不断在洞口冲撞盘旋,每一次晃动,周遭的寒气便浓郁一分,压得人喘不过气。

    罗剑光性情刚直胆大,见状直接举起粗木棍,铆足力气朝着虚影狠狠挥砸而去。

    可木棍径直穿过虚影,扑了个空,没有造成半点伤害。

    不仅如此,这一击彻底激怒了阴煞虚影。灰雾骤然暴涨,阴冷煞气扑面而来,死死笼罩整片区域,呛得人胸口发闷、头晕目眩,浑身寒意刺骨。

    “物理物件伤不了阴灵!没用!”李四儿厉声提醒,快速观察局势,转头看向我,“凡子,你身上有没有护身镇阴的物件?张爷爷半生闯阴坟、破煞局,定然留给你压箱底的东西!”

    我瞬间回过神,连忙伸手摸向胸口贴身位置,掏出那枚父母遗留的白玉吊坠。

    玉坠常年贴身佩戴,温润通透,带着人体阳气滋养。就在玉坠暴露在阴冷空气中的瞬间,一层柔和温润的白光骤然从玉面升腾而起,淡淡光晕扩散开来,笼罩在我们周身。

    肆虐冲撞的灰雾虚影碰到白光的刹那,如同烈火遇寒冰,瞬间剧烈退缩、翻滚避让,发出一阵细碎的嘶鸣,再也不敢轻易靠近半步。

    阴煞,被镇住了!

    李四儿见状长松一口气,快速定下稳妥对策,分工清晰、条理分明:“玉坠阳气充足,能暂时镇住此地阴煞,护住我们二人安全。现在立刻分工行事,光子,你腿脚最快、行动力最强,立刻折返村子,去多多家中,取回他昨日捡到的那枚铜器,切记全程不要贴身把玩、不要离身阳气,速去速回!我和凡子留守此地,守住洞口,稳住阴煞,绝不允许煞气扩散害人!等你归来,我们即刻归位器物、了结因果,救回多多!”

    “明白!包在我身上!”

    罗剑光深知事态紧急,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迈开大步,一路狂奔下山,身影转瞬消失在山道尽头。

    喧闹褪去,荒坡重归死寂。

    整片碧宝园只剩下呼啸阴冷的山风、荒草摇曳的沙沙声响,还有远处阴雾持续不断的细碎呜咽。

    我和李四儿并肩站在老槐树下,身前是漆黑幽深的古墓暗道,周身是凝而不散的阴冷煞气。

    李四儿看着我后背微微紧绷的轮廓,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了然:“凡子,你从小就和我们不一样。别人怕阴寒、怕荒坟,你顶多只是不适,从来不会被煞气侵体。尤其是刚刚,阴煞暴动之时,你身上的感应远比常人强烈,你后背那道蛇纹,绝对不只是天生胎记那么简单。之前你不愿提,我不问,现在事到如今,你该跟我说实话了。”

    多年兄弟,无需遮掩。

    我望着幽深漆黑的墓穴,心头压着数十年的秘密,终于尽数吐露。

    我将祖父年轻从军、兵败误入千年荒山凶坟,遭遇猫脸老妇守墓煞灵、五色毒蟾噬命、守山巨蟒镇关的惊魂经历一一细说,又将祖父打碎本命塑像、惹怒祭司、落下张家世代纠缠的血脉诅咒,以及我天生背负蛇纹印记、代代承接阴孽宿命的真相,全盘告知。

    李四儿静静听着,全程神色沉稳,没有震惊,没有惶恐,唯有层层递进的凝重。

    等我话音落下,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出声,语气笃定:“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张爷爷为何一辈子隐居避世、从不提及过往,为何一生敬畏鬼神、不碰古墓明器。你们张家这不是简单的撞煞遇险,是实打实的世代血脉诅咒。”

    “猫脸祭司百年困守、一朝根基被毁,怨气不散、执念不消,不杀当世之人,偏偏降下世代孽债,缠人子孙、代代不休。”李四儿目光沉沉看向漆黑的土洞,“如今多多无故撞煞中招,看似是他贪财惹祸,实则是你们张家的宿命开始显现,牵连身边之人。从今日起,我们这群兄弟,注定再也躲不开地下阴坟、千年诡事了。”

    我心头沉重无比,默默握紧手中温润的白玉坠。

    是啊,躲不开了。

    从小到大,我频频遭遇怪事,夜半梦魇、阴寒缠身、偶遇邪影,旁人只当我体质虚弱、八字偏阴,唯有我和祖父心知肚明,是血脉中的诅咒从未停歇,只是常年蛰伏隐忍,等待爆发之日。

    如今碧宝园古墓异动、多多阴煞缠身,就是诅咒现世的开端。

    山风骤然加剧,荒草疯狂摇曳,发出簌簌异响。

    就在这时,幽深漆黑的古墓暗道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沉闷、拖沓的拖拽声响。

    那声音窸窸窣窣,由远及近,贴着地底土层缓缓游走,像是有某种沉重的东西,正顺着狭窄暗道,一步步朝着洞口方向挪动而来。

    动静不大,却足以让人心底发寒、汗毛倒竖。

    李四儿瞬间神色紧绷,双目死死锁定漆黑洞口,浑身肌肉紧绷,进入戒备状态:“底下有东西上来了!不是游魂虚影,是实打实的地底阴物!”

    我后背的蛇纹再次刺痛,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玉坠的白光微微颤动,似乎在预警凶险。

    整片碧宝园的阴气骤然暴涨,压得人几乎窒息。

    我瞬间彻底醒悟。

    今日之事,远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般简单。

    我们原以为,只需放回铜器、了结因果,便能驱散煞气、救回钱多多,平息这场祸事。

    可现在看来,铜器离体只是诱因,真正的祸患,是这座古墓沉寂多年的阴煞格局,被我们彻底惊动了。

    而祖父那本代代相传、藏尽阴阳玄机、破煞寻龙的《风水阴阳术》,才是我们这群人,对抗千年阴孽、挣脱世代诅咒、破解古墓诡局的唯一生路。

    风声萧瑟,荒坟死寂。

    暗道深处的拖拽声越来越近,未知的阴物即将现世。

    我和李四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与戒备。

    一场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古墓惊魂、阴阳宿命,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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