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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北郊工厂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陆江流就起来了。橘猫还蜷在咖啡机旁边,听见动静只动了动耳朵,没睁眼。

    简俭已经在院子里了。他今天穿的是陆江流给他买的那套新衣服——深蓝色衬衫,黑色长裤,运动鞋。看起来不像特别助理,像个年轻的企业中层。

    “你穿这么正式,是去打架还是去面试?”

    “万一遇到韩省,穿得体面点,气势足。”简俭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陆江流没忍住笑了。“行,走吧。”

    两人没开车——怕车被跟踪——打了辆网约车,目的地设到北郊废弃工厂附近的一个公交站。司机是个话多的人,一路念叨房价和物价,陆江流应付了几句,简俭全程不说话,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四十分钟后,车在一个荒凉的十字路口停下。四周是大片的荒地,杂草齐腰,远处有几栋灰扑扑的厂房,烟囱早就不冒烟了。

    “就这儿?”司机看了看周围,“你们来这干啥?”

    “怀旧。”陆江流付了钱,关上车门。

    网约车掉头走了,尾气在晨风里散得很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鸟叫和风吹杂草的沙沙声。

    简俭指着前方。“那个方向,走十五分钟。”

    两人沿着一条早已废弃的水泥路往前走。路面上有裂缝,野草从缝里钻出来,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坑。路两边是一人高的芦苇,走到中间那段,前后都看不到头,像一个灰色的走廊。

    “你爸每次来,都走这条路?”

    “对。他不让司机送,自己开车到路口,然后走进去。”简俭的声音很低,“我以前问他为什么不开进去,他说‘这段路要走,才能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想清楚怎么把一个人的消费欲关进罐子里。”

    陆江流没接话。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工厂比想象中大。不是一栋楼,是一整片厂区——三排厂房,一座水塔,一栋办公楼,一个已经干涸的游泳池。所有建筑都是灰白色的,墙面斑驳,窗户要么碎了要么被铁皮封死。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钢管、碎玻璃和干枯的鸟粪。

    简俭停在那排厂房前面,看了看地面。

    “有车辙。新的。”

    陆江流蹲下来看。水泥地上的灰尘被轮胎压出了痕迹,不深,但很清晰,是最近几天留下的。不止一辆车,至少三辆,大小不一。

    “他还在用这里。”

    “不是‘他’。是韩省。”简俭纠正道。

    两人沿着车辙走,到了一号厂房的大门前。门是铁皮的,锁着,但不是挂锁——是电子锁,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绿色的待机灯。

    “有电?”陆江流有些意外。

    “独立供电。可能里面有发电机或者太阳能。”

    陆江流看了看电子锁的型号,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小禾:“这个锁,能破解吗?”

    回复来得很快:“机械密码锁,不是联网的。破解不了,但密码大概率是出厂默认或者简单数字。试试六个零,或者纪俭生日。”

    陆江流试了六个零,没开。试了纪俭的生日——简俭告诉他的——也没开。

    简俭想了想。“试试我生日。”

    陆江流输了简俭的生日。四位数,后加两个零。

    锁响了。绿灯亮了。

    简俭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铁门推开的动静很大,铰链生锈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厂房里面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等眼睛适应之后,陆江流看到了——

    空的。

    不是完全空,是空旷。一千多平方米的厂房里,只有中间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仪器——显微镜、培养皿、试管架、几台看不出用途的电子设备。墙边立着几个钢制气瓶,管道沿着墙壁延伸到天花板上,最后汇聚到一个方向——厂房的深处,一个用黑色幕布围起来的区域。

    简俭朝那个方向走,陆江流跟在后面。

    幕布是那种厚重的舞台绒布,落了一层灰。简俭掀开一角,往里看了一眼,手僵住了。

    陆江流从他肩头看过去。

    幕布后面是一个玻璃柜,一人多高,方方正正,像商场里展示珠宝的那种。但柜子里不是珠宝——是一个罐子。半透明的玻璃罐,跟照片上一模一样。罐子里有液体,淡黄色的,像保存标本的福尔马林。液体里泡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不是蜷缩的。是展开的。

    那个人形有手有脚,有五官,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和骨骼。它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水里呼吸。

    罐子的顶部连着几根管子,管子的另一端接在墙上的气瓶上。底部有一个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俭偶-01,进度:89%”。

    简俭站在玻璃柜前,一动不动。

    “89%了。”他的声音很轻,“比我爸死的时候又多了两个点。”

    “它还在长?”

    “不是长,是完善。平衡会的技术在不断迭代。每完善一点,它就更像人,但离人也更远。”

    陆江流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快门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特别响。

    “别拍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同时转身。

    韩省站在幕布外面,穿着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身后站着两个人,都是生面孔,但站姿和呼吸都训练有素。

    韩省的表情跟上次在老码头一样——没有表情。

    “我知道你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他看着简俭,“你穿了新衣服。很好看。”

    简俭没有回答。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别紧张。”韩省往前走了一步,“我没打算在这里动手。这个厂房里的东西,每一件都是精密仪器,打坏了修起来很贵。”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江流问。

    韩省没有看他,而是走到玻璃柜前,看着罐子里的人形。

    “我想让它活过来。”

    “它本来就不是活的。”

    “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不懂平衡会的技术。”韩省转过身,看着陆江流,“消费欲是可以独立存在的。你的系统给了你能力,让你花钱如流水。但如果你没有了消费欲,你还会花钱吗?”

    陆江流没有说话。

    “俭偶就是答案。”韩省指了指罐子,“一个完全没有消费欲的生命体。它不需要钱,不需要物质,不会浪费,不会贪婪。它是完美的。”

    “它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爱人。”简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它不是完美,它是空洞。”

    “你爸也这么说过。”韩省看了简俭一眼,“但你爸最后还是继续做了这个项目。知道为什么吗?”

    简俭没回答。

    “因为他在罐子里看到了自己。”韩省的声音很轻,“纪俭一辈子节俭,省下来的钱堆成了山,但他从来没有快乐过。他想知道,如果把‘不快乐’的那部分从人身上拿走,剩下的是什么。剩下的就是这个——一个不会快乐,也不会痛苦的完美存在。”

    厂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罐子里气泡上升的声音。

    陆江流把手机收进口袋。

    “你说够了吗?”

    韩省看着他。

    “说够了的话,我要问一个问题。”陆江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韩省面前,“平衡会的节点在哪?”

    韩省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是兴趣。

    “秦不疑告诉你的?”

    “你不用管谁告诉我的。你只需要告诉我,节点在哪。”

    “告诉你,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他们,告诉他们,你这个项目该停了。”

    韩省笑了。那是陆江流第一次看到他笑,但那个笑容比不笑更让人不舒服。

    “你以为平衡会是你花钱就能打发的商户?你以为你那个系统能让你在平衡会面前有话语权?”韩省收起笑容,恢复了空洞的表情,“陆江流,你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他转身走向厂房门口。他的两个手下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脚步,没有回头。

    “简俭,你爸留下来的东西,你有权知道。但知道了之后,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穿新衣服、喝奶茶、跟在一个花钱如流水的人后面跑——那是你的选择。”

    铁门关上了。电子锁重新锁住,发出一声轻响。

    简俭站在原地,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说得对。”简俭的声音很低,“知道了我爸的事之后,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

    “那就不要像以前那样。”陆江流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前的那个你,是不知道真相的你。现在知道了,换一种活法。不是背叛,是升级。”

    简俭沉默了很久。

    “走吧。这里太冷了。”

    两人走出厂房,阳光照在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身后的电子锁闪着绿灯,像一个不眨眼的眼睛。

    (第3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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