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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南七北六十三玄

    白发黑衣的老妪从雾中走出来,她身后又有五道身影陆续出现。

    一个瘦小的灰衫老头。一个白发蓝褂的老太太。一个矮胖的黄褂汉子。一个高瘦的黑衣男子。一个艳丽的年轻妇人。

    老太太不是别人,正是辽东铁刹山的坐堂仙,黑三太奶。

    陈观海拱手一揖:“黑老太太,灰白黄柳胡五位道友。”

    黑老太太扫了一眼天京城的方向:“点燃聚玄符需三年阳寿,就为了帮拜洋神的。”

    陈观海没接话茬,直奔主题:“我谁也不帮,帮的这天下,黑水十三萨满,披遗甲。北地三法王,架法台。”

    黑老太太一听这阵仗,也不废话:“打不过。”

    带着人转身就要走。

    陈观海被弄了个没脾气,怪不得叫黑三太奶:“三太奶别急着走,还有帮手。”

    他急忙喊道:“钟老道,快出来吧。别抻着了。”

    “叮铃铃……”

    另一侧传来三清铃的声响。

    七个人从远处林中处走出来。为首的是个黑冠青袍的老道士,背上桃木剑,手中三清铃。

    身后跟着小脚扇着蒲扇的老妇、男做女装的师公婆、瘸腿拄幡的赶尸匠、双目失明的卜卦人、满身银器头戴红花的瑶女、挑担子的货郎。

    来的是南玄七家,道媒公尸卜蛊傀

    老道士走到陈观海面前,对着黑老太拱了拱手:“闾山钟老道,携南方法脉七支赴约。”

    他顿了顿,手中三清铃习惯性地摇了摇:“闾山法脉传到贫道这一代,虽然只剩我这一个活人。然事关南干龙脉,我辈义不容辞。”

    黑老太直接怼了一句:“老道,你闾山有道统,我铁刹山就没道统?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正好我也借坡下驴。”

    钟老道不以为然:“道统在土里,不在庙里。龙脉断了,道统也就断了。”

    “刚才你咋不出来,你三太奶要走了你出来了。少扯犊子。”

    黑老太太不解气又骂了一句:“钟老道,你咋净装大尾巴狼呢?还绝了,你那门绝了,就代表整个闾山呀。”

    她转头看向陈观海,那双老眼里有了一丝温度:“陈观海,这是死斗的局。搞不好都得得陷进去,你不后悔?”

    “阁皂山一脉,没有后悔两个字。”

    陈观海随后又吟了一句红巾军的歌词:“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黑老太太白了一眼:“到时候都他妈死了,后悔也晚了。说吧怎么干。”

    “呸、呸、呸。“黄仙黄金泰连着啐了三口。“黑老太太,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黄金泰叼着烟袋锅子,走进卜瞎子身旁:“瞎子,你能掐会算,给咱爷们起一卦。看看今晚上,能有几个人囫囵着回去。”

    卜瞎子翻白的眼珠一动不动,龟甲在手心掂了两掂,哗啦一声,六枚铜钱落入甲中。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在铜钱上摸了摸。

    “坎下离上,水火未济。”他翻白的眼珠望向虚空,嘴角扯了一下,“火在水上,火燃水沸。”

    “啥意思呀?”黄金泰问。

    卜瞎子把铜钱一枚一枚收回龟甲,“你猜呢。”

    他站起身,拄着盲公杖走了。

    黄金泰愣在原地,品了品这话。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不问了。

    陈观海继续道:“诸位。十三萨满分五路,钟山堡、狮子山、雨花台、七桥瓮、聚宝门。即是守阵也是斗法,仰仗各位了。”

    黑老太太冲着钟老道说道:“老道,你安排吧。钟山堡留给我,那野猪的骚气我都能闻出来。”

    钟老道点了点头,开始分派人手。

    “狮子山,常天庆、卜瞎子。”

    “雨花台,黄金泰、陈阿婆、何仙姑。”

    “七桥瓮,白奶奶、马瘸子。”

    “聚宝门,胡三娘、蓝蛊娘、赖皮张。”

    他顿了顿,看向黑老太太:“龙头钟山堡,你我二人,加上姚万仓。”

    “萨满都披了遗甲,十三副。”她重复了一遍,“老罕王起兵的甲。刀枪不入,要杀得找命门。”

    “命门在哪儿?”

    “打过才知道。”

    钟老道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黑老太太抬起拐杖:“分完路了。各守一处,各杀各的。”

    “且慢。”

    陈观海从袖中取出一把小旗,南斗六星与北斗七星,不多不少十三杆。他低声念动咒语,旗上星斗竟纷纷浮起,化作十三点寒光,飞入众人袖口,一人一颗星。

    “诸位袖中的星斗与各人命魂相连,星亮则人在,星灭则人亡。”

    众人低头看向袖口,星芒微微闪烁,像各自的心跳。

    黑三太奶率先转身离去,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该井死,河死不了,都是命。”

    没有人应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个都不少是不可能的。别死剩一个就行。

    瑶女蓝蛊娘走在最后,经过陈观海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顿。从脖子上摘下一把银锁,挂在他脖子上。

    “蛊娘,你这不瞎耽误功夫吗。我一个老道,成不了家的。“

    “和尚都能还俗,你一个老道多个屁。”

    陈观海看着银锁再抬头时,人已经走远了。

    众人分作五路,消失在夜色深处。

    陈观海只得摇摇头,抬脚登上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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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狮子山。

    常天庆伏在冰冷的山岩上,整个人像没了骨头。

    柳仙一脉,拜的是蛇。蛇无骨,人无相。常天庆修了四十年,把全身骨节练得能随意脱臼再复位。

    伏在地上时,身子能贴着石头的纹路走,连影子都融进岩缝里。

    北六家里,黄仙靠迷,胡仙靠幻,白仙靠医,灰仙靠遁。柳仙靠的是缠和毒。缠如绞索,毒如夜雾。

    “卜瞎子,年底我就六十大寿了,你给我算算能不能过上?”

    “今晚能不能过去我都算不明白。还年底?要不咱们俩溜了得了,我眼睛不好使你拽着点我的棍。”说罢卜瞎子的棍子就杵了过来。

    “哎呦,我草,往哪怼呢……”

    “砰砰砰……”

    脚下的山岩在震动。不是地震,是脚步声。有人正从山脚走上来,每一步都踩得地动山摇。

    常天庆眼见伏击不成,也不躲了:“是熊,震山诀马上就能找到我们。”

    身后的卜瞎子攥紧龟甲,六枚铜钱在手里捏着。他翻白的眼珠一动不动,但耳朵在动。耳廓像蝙蝠翅膀,捕捉山风里每一丝声响。

    广东问觋一脉,拜的是鬼谷子。传人都是天瞽,肉眼闭,心眼开。六爻铜钱落地成卦,铁口一开断人生死,从没断错过。

    但今晚的卦,他自己不敢看。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抬头:“不止一个。上面还有一个。”

    常天庆抬起头。

    一道黑影从头顶无声掠过,鹰啼刺破云霄。那黑影展开双翅足有丈余宽,贴着松林滑过去,无声无息,只有快到近前时才炸出一声尖啸。

    “鹰熊合击。”常天庆舔了舔嘴唇,“咱爷们今个碰到硬茬了。”

    “咋别的都是软杮子?都一个味。”卜瞎子眼盲心亮堂着呢。

    常天庆从腰间抽出一根黑色的短棍。说是短棍,其实是蛇骨鞭。二十四节蛇脊骨磨成的鞭,平时盘在腰上像一根短棍,抖开了足有六尺长。棍头嵌着一颗琥珀色的珠子,里面封着过山风的毒涎。

    “瞎子,你都听出来啥了。”

    “正前方,八十步。熊萨满,甲厚,步沉偏左,可能左侧有伤。鹰还在天上盘,翅展丈二,飞起来没有声音,就在脑瓜顶上,只有扑下来的时候才有风。”

    常天庆点了点头。

    熊萨满已经慢慢走近,身披黑甲。每一步踩下去,岩石上就多一道裂纹。身后熊形虚影四掌拍地,震得树叶簌簌落了一地。

    “柳家的。”熊萨满瓮声瓮气地说。

    他又看了看卜瞎子,咧嘴一笑:“还有个瞎子。”

    常天庆没有说话。他抖开了蛇骨鞭。

    二十四节骨节在月光下一节一节亮起来,每一节泛着幽幽的暗绿色磷光。蛇毒浸的颜色。

    他伏低身子,整个人贴在地面,蛇骨鞭拖在身后,鞭梢无声地在地面上画着弧线。

    鹰啸从头顶传来。卜瞎子猛地抬头,铜钱撒了一地:“天上!来了!”

    一道黑影从夜空中俯冲而下,直扑瞎子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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