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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赵允承:君臣父子

    又是一年,秋风乍起。

    景隆帝靠在龙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与两个月前判若两人。

    积劳成疾,年轻时不觉得,如今年岁上来,全都找上门了。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没有办法,折子得批,国事得理。

    傍晚,赵允承来到景隆帝寝殿。

    钱喜上了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父皇。”赵允承站在床前,躬身行礼。

    景隆帝指了指床边的圆凳,“坐。”

    赵允承坐下,看着对方依旧瘦削、苍白的脸庞,面露忧色。

    “父皇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景隆帝点点头,“无妨,你不必担忧,专心处理好前朝之事即可。”

    景隆帝今年才五十六岁,鬓角却已全白了。

    这几年,朝堂上的事,赵允承分担了大半,他清闲了不少,可身子骨却一天不如一天。

    太医说底子亏空太多,补不回来了。

    此时,景隆帝靠在枕上,目光落在一侧的紫檀柜子上。

    “柜子中间,有个锦盒。你取出来。”

    赵允承起身,走到柜前,拉开中间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个紫檀木的锦盒,雕着云龙纹,做工精细,一看便知是内府所制。

    他取出锦盒,捧到床边。

    “打开。”

    赵允承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明黄圣旨,他有些疑惑,看了景隆帝一眼,景隆帝微微点头。

    他展开圣旨。

    烛火跳了跳,映在圣旨上。

    当赵允承的目光落在字上,瞳孔猛地一缩。

    上面写的不是别的,是【废太子,改立雍王赵望为储君】。

    先帝的宝印。

    赵允承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当年雍王带兵叛乱,他口口声声所谓的遗诏,竟是真的。

    “父皇,这……”

    景隆帝靠在枕上,目光平静如水,嘴角带着一丝微微的弧度,不知是笑还是苦涩。

    “没错。你皇祖父当年,确实真的想要废了朕,只是驾崩前,又突然反悔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

    赵允承攥着圣旨,指节泛白。

    “只是这封遗诏,到底没在你皇祖父驾崩后展露人前,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景隆帝顿了顿,看了赵允承一眼。

    “不过朕猜,你舅舅应该是知道的。”

    赵允承一怔。

    “舅舅?”

    景隆帝点了点头。

    “当年萧元徽临死前,曾附耳跟他说过一些话。朕想着,除了这封遗诏,也没什么好这般神秘的了。”

    “父皇,舅舅从未跟儿臣提起过此事。”赵允承的声音有些涩。

    景隆帝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感慨。

    “你舅舅那个人,向来是谋定而后动。若朕好好传位于你,自是没什么好说。可若朕想要废弃你时,这件事,足够让他拿来大做文章,与朕谈判了。”

    赵允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转移了话题。

    “父皇为何不将这封遗诏毁了,还留了这么多年?”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望着殿顶的藻井,目光有些悠远。

    “朕也不知,为何偏偏要留着,或许,是为了给自己做一个警醒吧。”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不是爆竹,是烟花。

    沉闷的爆破声后,夜空中绽开一片绚丽的光芒,红的、绿的、紫的,将窗纸映得忽明忽暗。

    景隆帝偏过头,看向窗外。

    “何人在放烟火?”

    赵允承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回来道:

    “是护国公府的方向。今日他家次孙成婚,在府中设宴,放烟火庆贺。”

    景隆帝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朕记得那孩子。护国公的次孙,叫什么来着……阿希?”

    赵允承道:

    “是。父皇好记性。”

    景隆帝笑了,笑得很轻。

    “一转眼,都要成亲了。朕记得他小时候,跟着他祖父进宫请安,才那么高,怯生生的,躲在大人身后不敢出来。”

    他伸出手,比了一个高度。

    赵允承没有说话。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扶朕出去走走吧。”

    “父皇,夜风凉。”赵允承有些犹豫。

    “不凉。”景隆帝打断了他,“朕好久没出去看看了。”

    赵允承没有再劝,他弯下腰,扶着景隆帝坐起来。

    景隆帝的手臂很瘦,骨节突出,隔着寝衣都能摸到。

    赵允承替景隆帝披了一件厚外袍,系好带子,然后扶着下了床。

    景隆帝站定了,晃了一下,稳住了。

    “走吧。”

    寝殿的门打开,钱喜和几个内侍侯在门外,见皇帝出来,连忙起身要跟上来。

    赵允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远远跟着。

    钱喜会意,带着内侍、侍卫退后了十几步,不敢靠近。

    父子二人沿着宫道慢慢走。

    八月的天,桂花开得正盛,香气从不知哪个宫殿里飘过来。

    月亮弯弯,却很亮,挂在飞檐翘角之上,映照出二人淡淡的身影。

    景隆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片他守护了数十年的土地。

    赵允承扶着父亲的手臂,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不是冷,是虚。

    “父皇,要不要坐轿辇?”

    “不用。”景隆帝摇了摇头,脚步没有停。

    “再不走走,怕是再也走不动了。”

    就这么慢慢的,他们从寝殿走到勤政殿前,又走到了宫城之上。

    登城的台阶不算多,但景隆帝歇了两次,才终于站到了城墙之上。

    汴京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

    万家灯火,如星河倒落。

    朱雀大街上的灯笼排成一条长龙,从宫门一直延伸到南城门。

    远处的酒楼茶肆还亮着灯,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混着夜风,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三十年了。”景隆帝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朕登基三十年了。”

    景隆帝指着远方那片灯火。

    “朕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收复了一半多故土,稳住了边疆,填满了国库,惩治了一批又一批的贪官污吏。如今,河东路地动,朝廷拿得出粮食,拿得出银子,拿得出药。百姓没有饿死,没有冻死。放在二十年前,朕想都不敢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喉咙里,咳了两声。

    赵允承连忙抚他的背,他摆了摆手。

    “朕这一辈子,做了该做的事。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百姓。也对得起你。”

    “父皇……”

    景隆帝看着赵允承,目光里有骄傲,有不舍,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允承。”

    “儿臣在。”

    “朕这辈子,猜忌过你,磨炼过你,打压过你,可朕心中的太子人选,从来都只是你。”

    “父皇,儿臣知道。”赵允承眼眶有些红。

    “你是朕的嫡长子。从你小时候,朕就知道,你比朕更聪慧,更仁厚,更有容人之量。将来,也会比朕强。”

    “儿臣学的再好,也是父皇一手教导的。若没有父皇,儿臣岂会有今日这般。”

    景隆帝笑了,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汴京的灯火。

    “走吧。回去了。”

    赵允承扶着父亲,一步一步地走下城墙。

    下去的台阶比上来时更难走,景隆帝的腿在抖,踩在石阶上,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景隆帝的脚忽然一软。

    赵允承连忙扶住,将他稳稳地架住了。

    景隆帝站定了,喘了几口气,苦笑了一声。

    “哎,没力气了。连这段路都走不回去了。”

    钱喜连忙上前,低声道:

    “陛下,奴才去传轿辇。”

    “不必了。”

    说话的是赵允承,他在景隆帝面前蹲了下来。

    “父皇,儿臣背您回去。”

    景隆帝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景隆帝伏在他背上,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这几年的病耗,已经将他耗成了一把骨头。

    钱喜带着内侍和侍卫远远跟在后面,没有人出声。

    “允承。”景隆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几分倦意。

    “儿臣在。”

    “朝中这些年,你处理得很好。朕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赵允承的脚步微微一顿,继续往前走。

    “那些大臣,你比朕清楚。该用谁,不该用谁,你自己拿主意。朕这些年制定的政策,你觉得哪里不对,想改便改了。你和朕不一样,你走的路,自然也和朕不一样。”

    “儿臣记住了。”

    景隆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舅舅江琰,是个能臣,只要你为君贤德,他必不负你。不过若要他一心为你,江家女儿,此后两代不可入宫为妃。知道了?”

    赵允承心中一凛,随即明白了父皇的用意。

    只要江家没有女儿入宫,江家便可以永远做纯臣,只忠于君上,不会卷入外戚之争。

    “儿臣记住了。”

    景隆帝“嗯”了一声,“不过以他的性子,即便你提出让江家女儿进宫,只怕也会被拒绝”。

    “还有……”景隆帝的声音越来越轻。

    “父皇?”

    没有回答。

    赵允承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

    “父皇?”

    景隆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朕只是歇口气。你急什么?”

    赵允承的心落回了肚子里,苦笑道:

    “儿臣以为,父皇睡着了,怕冷着父皇。”

    景隆帝笑了笑。

    “还不困呢。朕还想看看你背不背得动。”

    赵允承道:

    “儿子背得动。父皇不重。”

    “不重,那为何感觉你如此僵硬?”

    “儿子怕勒到父皇,让父皇不舒服。”

    景隆帝又笑了,笑声很轻,在夜风中飘散开来。

    “无碍,背得动就好。背得动为父,也得背得动朕。”

    赵允承听懂了,背得动父亲,也得背得动江山。

    “父皇放心。儿子不会辜负父皇的期望。”

    景隆帝没有再说话。

    月光洒在宫道上,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赵允承背着父亲,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回到勤政殿寝殿时,皇后已经在了,不知道来了多久。

    见他二人回来,忙迎了上去。

    “陛下这是去哪了?外头天这么凉,再加重了风寒可如何是好?哎,慢着点放。”

    赵允承将景隆帝轻轻放在床榻上,扭头便对上皇后一脸的不悦。

    “太子也跟着胡闹,你父皇身子不好,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静养,你还带你父皇大晚上出去,连个轿子都不准备。”

    景隆帝淡淡一笑。

    “是朕实在憋的烦闷,这才出去走了走。这不,走不动了,允承就背朕回来了。穿的厚,冷不着。”

    皇后一边给他宽去外衣,一边嘴里埋怨。

    “陛下总是这样,太医说的,一句都不往心里去。”

    “好了。”景隆帝拍了拍她的手,“下次再出去,一定提前禀告皇后可好?”

    皇后嗔他一眼,又对一旁的赵允承道:

    “行了,你也赶紧回宫吧,这里有我。”

    赵允承点头行礼。

    “那儿臣告退,父皇母后早点安歇。”

    景隆帝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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