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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八日

    复核资格,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了陈默的心口,也烫穿了他竭力维持的、名为“平静”的表层冰面。

    从管事房出来,回到后山砍柴的路上,寒风依旧,积雪在脚下发出单调的“咯吱”声。但陈默的世界,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暗流汹涌,惊涛裂岸。

    腊月二十八,辰时,外山门“问道坪”。只剩下八个日夜。

    八年,不,是这三年多,不,或许是这十五年所有挣扎、隐忍、痛苦、不甘、以及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名为“希望”的微光,都被压缩、凝聚、点燃,化作了这最后八个日夜的倒计时。滴答,滴答,如同死神,不,是命运本身,在他耳边冰冷地读秒。

    他必须在这八天内,做好一切准备。不是普通的准备,是赌上一切、压榨出每一分潜力、算计到每一个细节的、生死攸关的准备。

    砍柴时,他的动作依旧稳定,但心神已不再停留在眼前的枯木和手中的柴刀上。脑海中,如同有无数个自己,在同时运转,推演,谋划。

    骨龄、灵根复测。这是死结,无法改变。只能硬扛。韩长老的“印象”能抵消多少劣势?未知。他唯一能做的,是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惨”一些,但又不至于被直接刷掉。“重伤未愈”、“根基受损”是现成的理由,要维持。但也不能太过,否则可能被直接判定为“无培养价值”。

    他需要一种“虚弱但不废”、“坚韧可期”的状态。培元散和养脉膏已用完,他只能依靠自身行气温养,以及……或许可以尝试,用那黑铁原石中引导出的、极其微弱的温和金气,在复测前,对自己身体做一些极其细微的、类似“刺激”和“伪装”的调整?让气息显得更加“凝实”一丝,经脉的“坚韧”感更强一分,以掩盖灵力属性的异常和修为的“怪异”?这很冒险,稍有不慎,可能弄巧成拙,甚至暴露金气的秘密。但他别无选择。

    基础功法修为。这是他最大的“破绽”。《引气诀》早已荒废,他现在运行的是苏芸所授、融合了自身感悟和“金”行砥砺的、四不像的粗陋法门。气息性质、运行路径,都与宗门正统截然不同。一旦被深入探查,必然露馅。

    他必须在复测时,尽可能收敛气息,模拟出最粗糙、最接近《引气诀》初期那种“灵力微弱驳杂、运行滞涩”的状态。这需要极强的控制力。他必须在这八天内,反复练习,将体内那缕凝实的气息,“伪装”成散乱、虚弱、符合“重伤四灵根杂役”应有的模样。如同让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去扮演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还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同时,他也要准备好说辞。若被问及,只能推说重伤后功法运行紊乱,自行摸索调整,不得其法。虽然牵强,但也算一个勉强能圆的理由。毕竟,一个四灵根、重伤的杂役,功法练得乱七八糟,似乎也……“合理”?

    实战,幻雾谷。这是他的“战场”,也是唯一可能“加分”甚至“翻盘”的地方。他必须将全部筹码,压在这里。

    他开始在脑海中,反复构建、模拟幻雾谷可能遇到的情景。根据王虎那模糊的描述,结合自己的山林经验和对危险的认知,幻雾谷中,危险可能来自几个方面:天然的地形、毒虫、妖兽、阵法幻象、恶劣环境(瘴气、迷雾、极端天气)、以及……同行的复核者。

    他需要应对所有可能。地形复杂,他有丰富的后山经验。毒虫妖兽,他需准备驱虫、解毒、疗伤的药物。阵法幻象,他心神尚可,对“金”行锐气的感悟或许能帮助他保持一丝清明,但无万全把握,只能随机应变。恶劣环境,考验耐力和生存能力,他自信不差。至于同行者……人心,往往比妖兽更险恶。在无人监管、生死自负的幻雾谷,为了通过名额,同室操戈、背后捅刀,绝非不可能。他必须对任何人,都保持最高警惕,绝不可有丝毫信任。

    他的“装备”,也需要重新清点、优化。

    柴刀,是核心。必须确保其处于最佳状态。他需要更多的、更精纯的黑纹铁粉末,甚至尝试用那点珍贵的原石“金精”,对其进行一次更深层次的、彻底的“淬炼”与“共鸣”,争取在进入幻雾谷前,让刀身内部的“金”行力量达到一个更“活跃”、更“驯服”、与他联系更紧密的状态。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冒险。他必须回东岭石穴。

    黑铁原石,贴身携带。此物关键,或许能在幻雾谷的特殊环境下,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但需绝对保密,绝不能暴露。

    草药,需要补充。他必须冒险,在接下来几日,深入山林更外围(但绝不超过安全线太多),采集更多种类的、可能用到的草药。止血的、解毒的、驱虫的、提神的、甚至……致幻或麻痹的(以备不时之需)。这很危险,且耗时。他需要精确规划路线和时间。

    食物和饮水。幻雾谷三日,必须自备。杂役院的干粮粗糙难咽,且易腐坏。他需要准备更耐储存、能量更高的食物。或许可以尝试用那简陋的陷阱,捕捉些小型野兽,制成肉干。水囊需要检查,确保不漏。还需要准备一些空的小竹筒或皮囊,用于在谷中可能寻到的净水。

    衣物。他只有身上这身破旧棉袄,难以抵御谷中可能出现的极端寒冷或潮湿。他需要想办法,弄到一些更保暖、也更利于活动的衣物,哪怕是其他杂役淘汰的、稍好一点的旧衣,或者用兽皮简单缝制。这需要机会,或许可以找王虎帮忙,用他上次“捡到”的、一块品相不错的黑铁(非纹铁)碎片作为交换?王虎似乎对这类东西有些兴趣。

    信息。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问道坪”集合的细节,关于复核的具体流程,哪怕只是一点模糊的风声。这很难,杂役院消息闭塞。或许……可以试着从刘三那里“打听”?刘三似乎与某些外门弟子有联系,或许知道些内幕。但这是与虎谋皮,风险极高。或者,去山下青石镇,找小荷?她家或许能从其他渠道听到些风声?但时间紧迫,且下山需管事批准,不易。

    时间,只有八天。每一刻都珍贵如金。

    他像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精密到极致的机械,开始高速、沉默、却有条不紊地运转。

    白日,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劳作的杂役,只是效率“不经意”地提高了些许,以挤出更多“自由”时间。他利用砍柴、清理的间隙,目光如同最细致的篦子,扫过途经的每一寸土地,辨认、采集一切可能有用的草药。动作隐蔽,绝不多拿。遇到毒虫或可疑的植物,他也更加留意,在心中默默记下其特征和可能应对之法。

    他“偶然”帮了王虎一个小忙,修好了一件破损不算严重的旧铁镐(用了点黑铁粉末“精炼”刃口),然后“随口”提起自己需要一件更厚实点的旧衣过冬,问王虎有没有门路。王虎得了好处,又见陈默似乎真的“认命”了,只是想过得好点,犹豫了一下,答应帮他留意,但不敢保证。陈默也不催促,只是道了谢。

    他甚至“无意中”在刘三附近,与另一个杂役“闲聊”,提到自己听说“外门复核”很危险,有些师兄进去就再没出来,言语间透着一丝“后怕”和“庆幸自己没资格”。刘三果然竖起了耳朵,眼神闪烁,似乎想从陈默的话里判断他到底知不知道背阴坡地之事,又或者,在打探什么。陈默点到即止,绝不多言,留给刘三自己去猜。

    夜间,他不再去东岭石穴“修炼”或“刻画”,而是将全部时间,用于两件最重要的事。

    其一,淬炼柴刀。他在石穴中,将那块黑铁原石置于掌心,以弯钩工具为媒,极其小心、缓慢地,引导出比以往更加“精纯”、却也更加“温和”的一缕金气。然后,他将这缕金气,引导向平放在青石上的柴刀,不是注入,而是如同最细腻的砂纸,或者最温柔的水流,以极其缓慢、均匀的速度,反复“冲刷”、“浸润”刀身内部的那些暗色纹路,尤其是刀尖附近的“锋芒”节点。

    同时,他自身那缕凝实的气息,也全力运转,与刀身内部的“金”行悸动保持最深层次的“共鸣”,引导、安抚、调和着外来金气的融入。这是一个水磨工夫,需要极致的耐心和对气息的精准控制。每一次“冲刷”,柴刀都会发出极其低微的、愉悦般的颤鸣,刀身上的暗色纹路,也会随之微微亮起,颜色仿佛更深沉、更内敛一分。刀身内部那股“金”行力量,也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变得更加凝练、活跃,与他之间的联系,也越发清晰、紧密。

    他能感觉到,这把柴刀,正在向着某个“临界点”缓慢逼近。一旦突破,或许能产生质的飞跃,但也可能因为承载不住过于强大的金气而崩坏。他必须慎之又慎,控制好“量”与“度”。

    其二,伪装与模拟。在淬炼柴刀的间隙,他会花大量时间,练习“伪装”自身气息。他尝试着,将体内那缕凝实的气息,强行“打散”、“稀释”,模仿出《引气诀》那种粗糙、散乱、运行不畅的状态。同时,还要刻意“制造”出一些气息流过膻中穴“缝隙”和右臂旧伤时的“滞涩”与“隐痛”感,以表现“重伤未愈”。

    这比淬炼刀更难,更痛苦。如同将一根绷紧的弓弦强行放松、扭曲,还要让其发出符合预期的、难听的杂音。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经脉的胀痛和气息的紊乱,心神消耗巨大。但他坚持着,一遍遍练习,直到能够较为熟练地在几个呼吸间,完成从“真实状态”到“伪装状态”的切换,并能维持这种“伪装”一段时间而不露明显破绽。

    他也开始尝试,在不点灯的情况下,于石穴中模拟“幻雾谷”环境。闭上眼睛,凭借记忆和对危险的想象,在脑海中构建出各种复杂、诡异、危机四伏的场景。然后,尝试着仅凭听觉、嗅觉、触觉,以及对气息波动的感知,去“应对”想象中的危险。或是悄然潜伏,或是骤然暴起,或是以柴刀格挡、劈砍无形的攻击。虽然只是空想,但这种“情境模拟”,却能让他的神经和反应,时刻保持在一种高度警戒和临战的状态。

    八天时间,在疯狂、密集、却又寂静无声的准备中,飞一般地流逝。

    陈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的孤星,冰冷,锐利,燃烧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火焰。他身上的“病弱”感依旧,甚至因为刻意的“伪装”和巨大的心神消耗,而显得更加“虚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看似单薄的身体下,蕴含的力量、耐力、以及对危险的预警和应对能力,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腊月二十七,复核前夜。

    陈默站在东岭石穴中,最后一次清点自己的“行装”。

    腰间,是那柄已经完成初步深度淬炼的柴刀。刀身沉黯,纹路内敛,但握在手中,能清晰地感觉到刀身内部那股如同沉睡火山般、冰冷而强大的“金”行力量,以及与自己血脉相连般的紧密联系。刀,已至目前所能达到的极致。

    怀里,贴身藏着那块用厚油布和破布层层包裹的黑铁原石,以及几个用树皮小心包好的、装有最细腻黑纹铁粉末、原石“金精”粉末、以及几种关键草药(止血、解毒、提神)粉末的小包。还有两根用坚韧兽筋搓成的、可用于设置简单陷阱或捆绑的细绳。

    背上,是一个用旧麻布和树枝简单捆扎成的、不大的背篓。里面装着几块烤得焦硬、却能提供不错热量的兽肉干;几个洗净的、用来储水的竹筒(已灌满烧开后又放凉的溪水);一小包粗盐;几块火石和一小撮干燥易燃的火绒;以及几件浆洗得发白、却相对干净完整的旧衣(王虎帮忙找来,陈默用一块品相不错的普通黑铁碎片交换)。

    此外,便是他身上这件虽然破旧、却浆洗得还算干净、也勉强厚实的棉袄,以及脚上这双用兽皮和旧布条自己勉强缝补过、还算跟脚的旧草鞋。

    这便是他的全部家当,也是他赌上性命、去搏一个未来的所有资本。

    寒酸,简陋,甚至可笑。

    但陈默看着它们,眼神平静无波。这些,是他用三年挣扎、一月生死、八日疯狂,一点一点积攒、准备出来的。每一件,都沾着他的汗水、鲜血,乃至魂魄的烙印。

    他走到石穴入口,望着外面被清冷月光笼罩的、寂静沉睡的山林。远处,主峰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灯火疏离,如同遥不可及的仙界。

    明日,辰时,问道坪。

    他将离开这片挣扎了三年的泥沼,踏上一个更加广阔、却也更加凶险莫测的舞台。是跃上云端,还是坠入深渊,皆在明日之后。

    没有激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如同即将出鞘的刀锋般、凝练到极致的锐意。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石穴内的隐藏物,确认无误。然后,吹熄了那盏陪伴他无数个寒冷深夜的、豆大的油灯。

    石穴,彻底陷入黑暗。

    他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月光如水,洒在他沉默而挺直的背影上,也洒在他腰间那柄看似普通、却隐隐流转着内敛暗芒的柴刀上。

    如同一个孤独的旅人,背负着所有的过往与微光,走向那扇即将开启的、未知的、或许通向生、也或许通向死的——

    命运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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