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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一次扛水泥

    第二天早上,李穗满差点没起来。

    不是困,是疼。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疼,那种疼不是针扎的疼,是像被人用棒槌从头到脚捶了一遍,每一根骨头缝里都灌满了酸胀。他用手撑着床板坐起来,胳膊弯到大臂那一段硬得掰不动,像两根生锈的铁管子。

    他咬着牙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两只脚踩在地上。脚底板也疼,昨天在水泥地上站了一整天,前脚掌磨出了两个水泡,隔了一夜变成紫红色,一踩就钻心疼。

    老孙已经在穿鞋了,看了他一眼,“疼吧?”

    “还行。”

    “还行就说明没事,真不行的人连话都说不出来。”老孙趿拉着解放鞋站起来,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来是几贴黑乎乎的膏药,“贴上,肩膀和腰上,一样贴一贴。这是狗皮膏药,老方子,管用。”

    李穗满接过来,膏药散发着一股冲鼻子的药味,说不上是麝香还是什么,又苦又辣。他把膏药贴在两边肩膀上,贴上之后皮肤先是凉丝丝的,然后慢慢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皮肉里钻。

    “谢了,孙哥。”

    “别谢,等你发了工资请我喝酒。”老孙摆了摆手,端着搪瓷盆出门了。

    食堂的早饭和昨天一模一样,馒头、稀饭、咸菜。李穗满比昨天多拿了两个馒头,坐在角落里一个一个地吃。赵大河端着自己的饭盒走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比他还惨——两个眼袋肿得快掉到颧骨上了,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叉着,像刚骑完几百里地的自行车。

    “穗满,我昨天晚上翻身都翻不动。”赵大河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龇牙咧嘴地揉着大腿,“我表哥说今天还是搬水泥,我听了差点没把早饭吐出来。”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李穗满把一个馒头塞到赵大河手里。

    “你手怎么了?”

    李穗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昨天缠的胶布已经磨烂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伤口,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中间还是湿的,渗着淡黄色的水。他把烂掉的胶布扯下来,重新缠了两圈新的。扯胶布的时候扯掉了一小块痂,血珠子冒出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腥腥的,带着一股水泥的涩味。

    六点整,刘建国准时出现在工棚门口。不过他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戴着一顶灰扑扑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半张脸。嘴里叼着一个搪瓷茶缸,不是喝水,就是在叼着,像别人叼烟斗似的。

    “这是郑师傅,工地上的老人了,你们叫郑师傅就行。”刘建国说,“郑师傅,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两个,昨天扛了一天水泥,没跑。”

    郑师傅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上下打量了李穗满一眼。他的目光很慢,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最后停在李穗满那双破了皮的虎口上。

    “叫什么?”

    “李穗满。”

    “多大了?”

    “十九。”

    “从哪儿来的?”

    “河湾村,中原那边的。”

    郑师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把茶缸又叼回嘴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今天跟着我。”

    李穗满和赵大河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郑师傅带他们去的地方不是水泥堆,而是搅拌机后面的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各种材料——沙子、石子、钢筋头、钢管、扣件,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个小型的建材垃圾场。

    “把这些钢管分出来,长的归长的,短的归短的。”郑师傅指了指那堆东西,“扣件也拣出来,分门别类放好。别小看这活,脚手架搭得好不好,全看料整理得干不干净。”

    李穗满弯腰捡起一根钢管,钢管上沾满了干透的水泥渣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水泥袋子轻不了多少。他把钢管放到指定的位置,又弯腰去捡下一根。赵大河在旁边分扣件,扣件分三种——十字扣、旋转扣、直接扣,样子差不多但用法不一样,一开始赵大河老是分错,郑师傅蹲在旁边也不说话,等他放错了才走过去,把扣件拿出来放到正确的那一堆里。

    干了一个多钟头,李穗满慢慢摸出了门道。钢管不只是长短之分,还要看管壁有没有裂缝、管口有没有变形。好的和坏的要分开,坏的不能上架子,那是要人命的事。他把有问题的钢管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稳稳当当的。

    郑师傅坐在旁边的沙堆上,抽着一根卷得歪歪扭扭的纸烟。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李穗满的手。

    “你家种地?”

    李穗满直起腰来,“种地,也种玉米和麦子。”

    “怪不得。”郑师傅吐了口烟,“种过地的人,手里的东西知道轻重。你拿钢管的样子跟拿锄头差不多,不慌不忙的。”

    他站起来走到李穗满旁边,弯下腰捡起一根被水泥糊得不成样子的钢管,“这个你刚才放到了废料堆里,为什么?”

    “管口瘪了,卡扣件卡不紧。”

    “瘪了不能砸回来?”

    “砸回来圆度不够,扣件咬合力会打折扣。”李穗满顿了一下,“我爹以前修过水渠,他说管子接口不能凑合,凑合一时,出事就是大事。”

    郑师傅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那根钢管扔回废料堆里,“你爹说得对。”

    他走回沙堆坐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抿了抿嘴,“力气是死的,脑子是活的。光知道卖力气,干一辈子也就是个小工。你知道什么叫看图纸不?”

    李穗满摇了摇头。

    “想学不?”

    李穗满握着钢管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郑师傅,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角几道深深的褶子,褶子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想学。”

    郑师傅把茶缸盖拧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把这片收拾完,下午来找我。”

    说完就走了。

    赵大河凑过来,“这老头谁啊?说话神神叨叨的。”

    “不知道。”李穗满看着郑师傅走远的背影,那个背影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点拖,像是受过伤。

    但他记住了那句“力气是死的,脑子是活的”。

    这句话,母亲临行前也说过一遍。

    一模一样的六个字。

    下午收工之后,李穗满没有马上去吃饭,而是按郑师傅说的到工棚后面找他。郑师傅住的是另一排板房,比大通铺那间小得多,里面只摆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堆满了图纸和各种工具。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施工图纸,用铅笔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符号和数字,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郑师傅正坐在桌子前面,叼着搪瓷缸子,用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在图纸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也没抬头,只是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李穗满坐下来,看着桌子上铺开的图纸。那些线条和数字对他来说像是天书,横的竖的斜的,粗线细线虚线,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完全看不明白。

    “这是基础平面图。”郑师傅用铅笔点了点图纸上的一块区域,“这一栋楼的地基。看见这些线没?这是轴线,这是标高。钢筋怎么排,混凝土浇多厚,全在这上头。”

    他用铅笔在图纸上慢慢地指着,一条线一条线地解释,“这个是南北向轴线,我们用数字编号,1、2、3、4。这个是东西向轴线,用字母编号,A、B、C、D。交叉点就是定位点,比如这个点叫3-C,工人挖地基的时候就按这个点来。”

    李穗满的眼睛跟着铅笔尖移动。他以前只见过盖房子的现场——挖坑、打地基、砌墙——但从没见过盖房子之前还要画这么复杂的一张图。他突然想起村里盖房子,都是一个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凭经验就干了,哪里用过图纸。

    “认字吧?”

    “认得。”

    “认得就好办。图纸上的字都是有规矩的,不是随便写的。”郑师傅翻到图纸的右下角,指着标题栏里的几行字,“看这里,这是图纸编号、项目名称、比例尺。每一张图都有编号,少一张都不行。”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的、皱巴巴的图纸递给李穗满,“这是一张废了的,你拿回去看,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明天问我。”

    李穗满接过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的口袋。那张纸不重,但他觉得胸口沉甸甸的。

    “谢谢郑师傅。”

    “别谢我。”郑师傅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从他嘴角漏出来一点,他用袖子擦了擦,“我就是看你不像个光知道卖力气的人。这工地上每天来来去去多少人,有的干了三年还是搬水泥,有的半年就能带班。区别就在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天晚上,李穗满没有跟赵大河出去逛。他坐在工棚的床沿上,就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白炽灯,把那卷旧图纸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地看。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的数字小得像蚂蚁,他得把图纸凑到眼皮底下才能看清楚。

    老孙从他身后经过,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哟,开始学图纸了?”

    “郑师傅给的。”

    “郑国栋?”老孙挑了挑眉毛,“那老头可是个有本事的人。听说是从东北那边过来的,年轻时候在国营建筑公司干过技术员,后来单位黄了,就到工地上混饭吃。工头都不敢小看他,这工地上的架子怎么搭、混凝土怎么配比,全得问他。”

    李穗满抬头看了老孙一眼,“孙哥,你认识郑师傅?”

    “一起干了好几年了。”老孙在自己铺上坐下来,“他那个人嘴不好,说话难听,好多人都受不了他。但本事是真的,他带你,你算是走了运了。”

    李穗满低下头继续看图纸。他看不懂的地方太多了——轴线编号的逻辑、标高的基准点、各个剖面之间的关系——但他没有着急。他把每一处看不懂的地方都用指甲在图纸边上掐一个印子,记下来,明天一个一个地问。

    那天晚上他看图纸看到了很晚。工棚里的其他人早就睡着了,赵大河的鼾声从上铺传下来,和搅拌机的轰鸣声搅在一起。李穗满把图纸摊在膝盖上,一边看一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笔记。本子上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因为他的手还在抖,但比昨天晚上已经好多了。

    他记下了第一个问题:什么叫相对标高和绝对标高?

    第二个问题:基础底板的钢筋为什么要弯钩?

    第三个问题:施工缝应该留在哪里?

    这些问题他以前从来不会去想。在河湾村,盖房子就是挖个坑、砌砖、上梁,没有图纸,没有标高,没有钢筋弯钩。但在省城,这些二十层的大楼都是从这一张一张的图纸里长出来的。看懂图纸的人站在最上面,看不懂的人在最下面搬水泥。

    他不怕搬水泥。

    但他不想一辈子搬水泥。

    躺下之前,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卷图纸。纸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温的,像活的一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横的竖的斜的,交织成一个他还没完全弄明白的世界。

    窗外搅拌机的轰鸣声忽然不那么吵了。也许是他习惯了,也许是他太累了,也许是因为他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情。

    他想,明天要多问郑师傅几个问题。

    他想,下次给母亲写信的时候,可以告诉她自己在学技术了。

    他想,总有一天他也能站在这座城市的某一栋大楼前面,说这栋楼的图纸他看得懂。

    十九岁的李穗满就这么想着,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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