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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休书

    沈南枝睁开眼,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明明死了——趴在出租屋的桌子上,胸口疼得吸不进最后一口气。可这会儿太阳毒辣辣地砸在脸上,苍蝇在耳边嗡嗡叫,脚下的泥地被踩得稀烂,烂菜叶子混着鸡蛋壳的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有人推了她一把。

    “沈南枝!装什么死?休书你接不接?”

    她猛地抬头。

    晒谷场上围满了人。灰扑扑的衣裳,嗑瓜子的嘴,看猴戏的眼神。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尖着嗓子:“哎哟,被休回娘家,她还有脸活?”

    另一个接话:“陆沉舟那样的老实人都忍不了她,可见她多过分。”

    “听说她还偷白老师的东西?”

    “可不是嘛,白老师多好的人……”

    白老师。

    沈南枝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乱糟糟的画面瞬间拼凑完整了——她穿进了那本她死前刚看完的年代虐文《港城往事》。

    书里,女主白若溪温柔善良,历经磨难,最终和港城商业大佬陆沉舟终成眷属。而她现在的身份,是那个又蠢又坏的反派女配,也叫沈南枝。

    书里这个角色的结局是什么来着?

    被丈夫休弃,净身出户,带着女儿到处流浪,最后病死在出租屋里。死了三天没人发现,是邻居闻到臭味才报的警。

    书里只写了一句话:“沈南枝这种人,死了也是活该。”

    她当时看到这句还觉得解气。

    现在她就是那个“活该”的人。

    “看清楚了吗?”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来。

    沈南枝抬起头。

    面前站着的男人一米八几,灰布短袖卷到肩膀上,露出结实的小臂。脸冷硬,浓眉深眼窝,下颌线像刀裁的——陆沉舟,原书男主角,也是她现在这具身体的丈夫。

    他右手捏着一张纸,左手背在身后,腰板笔直。

    休书。

    原剧情里,这个时候她会扑上去又哭又闹,撕了休书,冲上去打白若溪,骂她是狐狸精,最后被全村人唾弃,灰溜溜滚回娘家。

    沈南枝没动。

    脑子里两秒钟转过无数念头:她现在的处境是被休、身无分文、带一个五岁女儿、所有人等着看笑话。原书的剧情会把她推向死亡。她必须从这里开始,每一步都走对。

    不能闹。闹了就是给人当猴看。

    这婚一定要离——离了才能跳出原书的剧情线。

    还要让所有人以为她只是“被休后受了刺激变了个人”。

    想清楚了。

    她伸手,把休书接了过来。

    晒谷场上一片哗然。

    “她接了?怎么不闹啊?”

    “是不是傻掉了?你看她那个眼神,怪瘆人的。”

    沈南枝低头看休书。毛笔字端正,无非是“七出之条”“合离两宽”。她看了两秒,把休书叠好,塞进口袋。

    然后抬头,看向陆沉舟身后。

    白若溪穿着一件碎花裙子,两条辫子,脸蛋白净,大眼睛水汪汪的,正用手帕擦眼泪。那眼泪掉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所有人都心疼。

    她一边擦一边说:“南枝,你别怪沉舟哥,他也是没办法……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一定帮你。”

    声音软得像棉花。

    沈南枝笑了。

    她知道自己的笑是什么样——眼尾往上挑,嘴角往两边拉,看着明艳,但眼神不对就成了冷笑。她前世在酒局上靠这笑怼退过不少不怀好意的客户。

    “白老师。”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白若溪的手顿了一下。

    “你哭什么?”沈南枝歪了下头,“被休的是我,又不是你。”

    白若溪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挤出更伤心的样子:“南枝,我、我是替你难过……”

    “替我难过?”沈南枝往前迈了一步,“那你为什么站在他那边?你不是应该站我这边吗?”

    白若溪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老太太戳着拐杖骂:“沈南枝,你还有脸说人家白老师?你干的那些事谁不知道?偷东西、打人骂人,白老师不跟你计较就算了,你倒反咬一口?”

    沈南枝转过脸,看着老太太:“我偷她什么了?”

    老太太被她问得一愣。

    以前的沈南枝被人怼了只会撒泼,嗓门比谁都大,骂的话比屎还臭。从没这么平静地问过问题。

    白若溪赶紧接话:“南枝,那些事都过去了,我不怪你,真的。”

    “哪些事?”沈南枝的视线转回她脸上,“你说清楚。我偷你什么了?什么时候?谁看见了?”

    白若溪眼眶又红了:“你、你别这样,我不想当众说那些……”

    “那就别说。”

    沈南枝从她身边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

    他还在原处,手里捏着印泥,眼神沉沉的看不出情绪。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不像干粗活的人的手。

    “印泥给我。”她说。

    陆沉舟递过来。她接过去,打开盖子,把右手大拇指按进红泥,然后在休书的空白处重重一按。

    指印清清楚楚。

    她把休书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叠好,塞回口袋。

    “婚我离了。”她目光扫过所有人,“你们可以散了。”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往村外走。

    身后一片安静,安静得连苍蝇的嗡嗡声都听得见。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一定在盯着她的背影。

    白若溪。

    沈南枝没回头,嘴角却慢慢弯了一下。

    上一世你让我死得那么难看。这一世,我要你亲眼看看,我能活得多漂亮。

    走出晒谷场,拐过村口大槐树,她脚步慢下来。

    手在抖。不是怕——是这具身体太弱了,刚才那几步路走得她腿发软,手心全是汗。她靠在槐树上大口喘气,胃里翻江倒海。

    但她不能停。

    家里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书里那个孩子跟着她妈吃了不少苦,最后被送进福利院。

    她绝不让珠珠再走那条路。

    深吸一口气,沈南枝直起身,沿着土路往东走。

    推开自家那扇破木门,屋里又暗又潮。木板床上坐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头发黄黄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穿着一件大人旧衣裳改的小裙子,裙子上好几个补丁。她怀里抱着一只胳膊缝了好几次的布娃娃。

    听到动静,小女孩抬起头。

    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黑葡萄似的,看到沈南枝的一瞬间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下去,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

    “妈……”声音小小的,带着试探。

    沈南枝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蹲下来,跟珠珠平视,声音放得很轻:“珠珠,妈妈回来了。”

    珠珠眨了眨眼,没动。

    沈南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头发又干又涩,打了好几个结。

    “饿不饿?”她问。

    珠珠咬着嘴唇,点了下头。

    沈南枝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锅是空的,碗柜里只有半碗咸菜和几个发霉的馒头。米缸底下还剩一层米,够熬两碗粥。

    她先把米淘了煮上,然后开始在屋里翻找。

    原书里白若溪派人来翻过这间屋子,想找沈南枝“偷东西”的证据,但什么都没找到。这说明原身有一个很隐蔽的藏东西的地方。

    她摸到床头墙面上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泥巴,用指甲抠了抠,泥巴掉下来——里面塞着一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打开。

    一沓钱,最大面额十块,最小一毛,一共三百二十六块七毛。

    还有一本作业本。封面写着“沈南枝”三个字,字歪歪扭扭的。

    她翻开——

    那不是日记,是账。

    “三月十二,白若溪给我五块钱,让我去村长家闹。我去了,回来她没给钱。”

    “三月二十,白若溪说只要我假装偷她的银镯子,她就给我十块钱,还会帮我在沉舟面前说好话。我拿了镯子,她第二天到处说我是贼。”

    “四月初五,白若溪让我把沉舟的账本藏起来,说这样沉舟就会觉得是我干的。我藏了,沉舟打了我一巴掌。”

    “四月十八,白若溪说只要我跟隔壁村的老王头睡觉,她就给我五十块钱。我没干。”

    每一笔都写了日期、事情、白若溪给没给钱。

    字丑,但记得很详细。有些地方还画了示意图——“白若溪说让我把镯子藏在这棵树下”,旁边画了一棵树。

    沈南枝一页页翻过去。

    原身不是天生的泼妇。她是被白若溪一步步推进坑里的。

    白若溪给钱,让她去做坏事,转头就把这些事捅出去,让所有人都觉得沈南枝又蠢又坏。而白若溪自己,永远戴着“温柔善良”的面具。

    原身也蠢,但她记了账——她知道自己被人当枪使,可她已经跳不出来了,所有人都认定她是泼妇了。

    最后几页的字迹越来越潦草。

    有一页只写了一句话:“我不是坏人。我不是。”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用力得把纸都戳破了:“可我活该。”

    沈南枝攥紧作业本,指节发白。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在偷看。

    她没回头,把东西塞回墙洞,重新糊上泥巴,然后故意弄响锅盖。

    脚步声离开了。

    沈南枝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粥翻滚,米粒在沸水里上下沉浮。

    白若溪已经派人来探过了。

    那就让她探。

    这笔账,她会一笔一笔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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