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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醉月楼赎身

    江陵城比汉口镇繁华十倍。城门洞里人潮如织,空气里飘着酒肉香和脂粉香。

    侯紫拍了拍怀里沉甸甸的储物袋。“走,先吃最好的。”

    望江楼的紫檀木桌上,红烧肉、酱肘子、清蒸江团摆得满满当当。侯紫伸手抓着肘子啃,肥油顺着胳膊往下淌。沈君壁一开始还端着,一块红烧肉下肚,筷子也松了。三年没沾过荤腥,窝头和凉茶熬过来的日子,被这顿肉冲得干干净净。

    吃完直奔澡堂。侯紫在热水池里泡了半个时辰,把山里的泥垢和血腥味全搓干净了。出来时裁缝铺的师傅已经等着,青缎子短打两身,给沈君壁也做了一身长衫。沈君壁换上新衣裳站在镜子前,伸手摸了摸袖口的针脚。“比我以前在丹霞山穿的还好。”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天黑时,江陵城的夜市灯火通明。侯紫站在裁缝铺门口,盯着街对面那座三层飞檐楼阁。朱红大门,一排大红灯笼上烫着“醉月楼”三个金字,丝竹声混着女人笑声飘出来。他在岳州城巷子里蹲了十六年,最羡慕的就是有钱人能进这种地方。现在兜里有金元宝,不去说不过去。

    沈君壁看了他一眼,默默跟上。

    老鸨扭着腰迎上来,扫了两人一眼,笑容淡了三分。侯紫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拍在柜台上,老鸨的眼睛瞬间亮了,连皱纹里都堆着殷勤,引上二楼雅间。

    紫檀案几,银壶玉杯,两个粉裙姑娘弹着琵琶倒酒。侯紫靠在软垫上,觉得这辈子终于活得像个人了。沈君壁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放错地方的石像。

    隔壁雅间忽然传来茶碗摔碎的声音。一个男人粗着嗓子骂了句脏话,紧接着是一记耳光。老鸨急匆匆跑上去赔笑,一个清冷的声音夹在中间:“我的契书上写的是卖艺。不是卖身。”

    侯紫推开门。

    走廊里,一个胖男人揪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头发往外拖。女子穿着月白色棉布裙,脸上没有脂粉,发髻上只簪着一根银簪。她不挣扎,也不哭喊,只是伸手死死抓住门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木头里。

    老鸨在旁边骂:“欧阳琦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醉月楼养了你多年,今晚你不接也得接!”

    欧阳琦抬起头,挨了耳光的半边脸红得发紫,嘴角破皮渗着血。她的眼睛没有求饶的意思。“我说了,契书上写的是卖艺。我不卖身。”

    侯紫看着那只抓着门框的手。发白的、渗着血的、不肯松开的手。

    他想起小石头。刘管事一脚踹在小石头肚子上时,小石头也是这样抓着扫帚柄,指节发白。他欠小石头一条命,这辈子还不完。

    “赎她。多少钱?”

    老鸨上下打量他一眼,伸出五根手指。“她可是醉月楼的头牌,最低五千两。。。”五千两银子还是金子还没说。

    侯紫已经从怀里掏出储物袋,把二十个金元宝一个一个排在桌上,又抓出一把珍珠,压上两块翡翠。老鸨盯着那堆金子珠宝,眼睛直了,转身冲下楼把卖身契拿上来。

    侯紫接过那张泛黄的麻纸,掏出火折子吹亮,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卖身契凑到火苗上。火苗舔舐着纸张,那个鲜红的手印在火焰里慢慢变黑,化作一撮灰落在地上。

    欧阳琦看着那堆灰烬,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侯公子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替我赎身?”

    侯紫看着她松开的手指,指尖还在流血。“你抓着门框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欧阳琦没问是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说:“我自幼被卖进醉月楼,除了弹琴唱曲什么都不会。如果侯公子不嫌我累赘,我想跟着你。”

    沈君壁皱了皱眉。“你买了个麻烦。”

    “我知道。”侯紫转头对欧阳琦说了句,“走吧。”

    欧阳琦转身回屋收拾了个小包袱,站在走廊上等着。包袱很薄,里面只有两身换洗衣裳、一把琵琶、一根银簪。

    三人走出醉月楼,夜风吹过来。欧阳琦回头看了一眼匾额,然后跟上两人,走在队伍最后,脚步很轻。

    侯紫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二十个金元宝全没了,珍珠去了一大半,翡翠花了两块。刚才还是富翁,现在兜里只剩几块碎银子。他转头问欧阳琦身上有没有钱,她摇头。沈君壁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反手扔给他。

    侯紫接住银子,笑出了声。这笔账算起来亏得要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值。小石头当年没人替他花钱,今天他替一个抓着门框不肯松手的姑娘花了。

    三人找了家小客栈。上楼时欧阳琦在楼梯上站住,回头问:“那个让你想起的人,叫什么?”

    “小石头。”

    “他在哪?”

    侯紫沉默了一会儿。“死了。死在破庙门口,连张草席都没有。”

    欧阳琦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节哀。她只是看着他,那双冰一样的眼睛里裂开一道极细的缝。然后她点了点头,继续上楼。

    夜里,侯紫躺在床上,把怀里的东西又摸了一遍。手指碰到陆继那个储物袋的时候,他停住了。袋子微微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他把袋子掏出来放在月光下,袋口的禁制正在极轻极缓地流动,像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侯紫把袋子重新塞回怀里,压在最深的地方。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陆继的东西,肯定藏着什么秘密。

    次日清晨,三人离开江陵城。欧阳琦走在队伍中间,背着包袱抱着琵琶。沈君壁走在最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脚步会放慢等她跟上。侯紫走在最后,手张开接风。

    风从前方的丘陵吹过来,带着陌生的草木气味。沈君壁说翻过那片丘陵就是落雁坡,再往前就是小坊市。

    三个从不同地方逃出来的人,在同一条路上遇见了彼此。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紧紧地挨在一起。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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