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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筑基修士的杀机

    天未亮,雾白得像纸。

    篝火只剩下灰,黑衣卫在收帐篷,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侯紫蹲在溪边洗脸,手张开,接风。

    风里有两个东西。

    一个在山脊,冷的,湿的。是白玉角蜥,比昨晚近了三十步。

    一个在崖顶,那阴森的气息,是那个灰袍人。

    突然,灰袍人动了,侯紫抬起头。

    灰袍人就那么一步一步往下走,脚下像有看不见的台阶托着他的脚底,每一步都踩在空气里,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慢得像庙里的钟摆。灰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在白色的雾气里像一面没有旗杆的旗。

    一百把刀同时出鞘。

    孙大人抬了下手。

    一百把刀同时入鞘。

    “云霄阁执事,陆继。”灰袍人亮出玉牌,玉色冷白。

    “镇妖司,孙墨。”孙大人按剑。

    陆继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侯紫身上。

    那道目光像一块冰,贴在侯紫后颈的皮肤上,不紧不慢地往下滑。

    侯紫赶紧低头。他蹲在溪边,拧干袖口的水,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搓了一下。

    陆继没说话,收回了目光。

    “我找白玉角蜥。同路。”

    孙墨的手指在剑柄上点了一下。

    “请便。”

    队伍出发。

    侯紫走在最前面带路。孙墨在左,陆继在右后三步。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陆继没有问过他一句话,甚至没有再看他第二眼,就是看的那一眼也是跟看蝼蚁一样的眼神。

    他的拂尘搭在臂弯,银丝垂落。他的目光永远看着前方。

    但侯紫感觉得到。风带来他陆继的神识,像一张网,时时刻刻罩在自己身上。

    冰一样的网。

    陆继不屑于问,这个蝼蚁身上有那两个弟子的气息。

    一个凡人,翻不出他的手掌心,随时可灭。还有事情未问清楚。

    让他先带路,找到白玉角蜥再说,毕竟白玉角蜥对他更有作用。

    走了一个时辰,山脊上滚下一片碎石。雾动了,风也动了。青白色的影子从雾里探出来。

    白玉角蜥,短角泛着玉光。鳞片在雾里闪着冷光。

    “放箭!”

    一百张弩同时张开,箭雨破空。

    角蜥甩尾,风压扫飞前排七个黑衣卫。它扑进人群,前爪拍向孙墨。

    孙墨拔剑横挡,整个人被拍退五步,脚下的碎石陷进去三寸。

    陆继拂尘飞出,角蜥知道不可力抗,怒吼一声,转身攀上崖壁,消失在雾里。

    侯紫早在箭雨射出之前,就退到了崖壁边缘。风往左偏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陆继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像看见一只蝼蚁,搬起了比自己重十倍的石头。

    有点意思,但还是蝼蚁。

    他转过身,轻蔑一笑,往前走了,没有问,一个字都没有问。

    侯紫的后背,冷汗直流,手指又搓了一搓。

    中午,扎营。

    黑衣卫生火,布哨,分干粮。

    陆继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所有人。风吹动他的灰袍,像一面旗。

    侯紫蹲在营地边缘啃窝头。

    毫无声息的,陆继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拂尘的银丝,轻轻扫过侯紫的衣角。

    一丝寒意,顺着衣角爬上来。冻得骨头疼,比那天黑袍和白袍冻了半条街还冻。

    侯紫低着头,把剩下的窝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嚼着,咽下去,又嚼了一口。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搓得几乎破皮。

    侯紫心里说了句,小石头老说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四十岁,我还没替小石头活够去看看这世界呢。

    傍晚,风在往下沉。

    侯紫蹲在营地边缘,手张开,接着风。心里想,我要活下去,我要主动设局,让风来告诉我吧。

    风告诉他四件事。

    第一,白玉角蜥在崖壁后面的山沟里,趴着,压着气息,没动,在等。

    第二,铁骨豹也来了,在西边林子里。风里有铁锈味和血腥味。这豹子铁定是来报被摔之仇的。

    第三。陆继在扫视着。风是天地之间最普通的东西,吹了几万万年,没有哪个修士会对着风起疑心。他把风推出去的时候,陆继的神识从上面滑过去,像水从荷叶上滑过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陆继他看不见风。他可以跟角蜥交流,陆继完全察觉不到。这是他手里唯一一张陆继不知道的牌。

    第四。孙墨站在营地另一边。看着陆继的背影,手按在剑柄上,手指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又一下的敲着。

    他们都在互相忌惮。忌惮,就是缝隙,就是机会。

    侯紫站起来。走到上风口,手张开,把风推出去,推了三下。

    风里带着他的气味,汗味,窝头味。

    片刻后。

    崖壁后面,传来极轻的,尾巴敲岩石的声音,三下。这是角蜥的回应。这一时间,侯紫和角蜥已经建立了相当的默契。

    侯紫终于心里有了点底。

    林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豹吼。虽然远,但听得很清楚。

    侯紫把手收回袖子里,手指搓了又搓,搓得指节发白。铁骨豹还在记仇他。陆继不屑于动他。角蜥在等。孙墨在看。弦都已经拉满,绷在同一个点上。就等明天了。

    夜很深了,篝火噼啪响。

    侯紫躺在地上,闭着眼,装睡。

    他练了十几年装睡。养父死的那晚他在柴房里装睡,听见邻居说“那孩子没人要了”;小石头死的那晚他在通铺上装睡,听见刘管事在外面说“死有余辜”;在镇妖司偏房的第一夜他也在装睡,听见孙墨跟手下说“看着他”。装睡是他的老本行。

    脚步声,很轻。陆继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那目光像刀,看了很久。

    “明天。”他的声音很低,就是在讲一个事实。“跟我走。”

    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回头。陆继只是在下达了个通知。

    侯紫睁开眼,篝火的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两下,一明一灭。他把手张开,接风。风从崖壁那边吹过来,带着角蜥的腥味。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铁骨豹的铁锈味。两种气味在营地四周交汇,像两条看不见的河。

    他把风推出去,推了一下。片刻后崖壁那边传来极轻的回应,尾巴敲在岩石上,一下。明天,它在问。他推了两下,确认。它也已经确认。

    风吹着,它在说明天雾很浓。

    陆继,等着吧,不是你强就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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