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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借势经

    绿光在暗处晃了一下,没消失。

    猴子整个人定在石缝里,连呼吸都屏住了。那两点绿光往前移了半步,月光从树缝漏下来,照出一张灰白的长脸。

    不是狼狗,是真正的山狼。体型比刘管事的狼狗壮了不止一圈,毛色灰白,杂着枯草屑,背脊的毛根根竖着。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呜声,涎水顺着尖牙滴枯叶上,啪嗒、啪嗒。

    猴子攥紧了手里的小剑。这头狼太大了,而且只有一头。狼是群居的,这头八成是被追兵的动静惊散了,落了单。

    落单的狼更危险。

    因为它饿。

    灰狼后腿一蹬,扑了上来。没有试探,没有周旋,直接冲着喉咙来的。

    猴子没硬接。他侧身一闪。

    这一闪不是瞎躲的。狼扑过来的时候,风先撞在他脸上,一股腥热的推力,从正面灌过来。他顺着风侧身,身子往右一偏,狼从肩膀边擦过去,他手里的小剑顺着狼肚子往上一撩。

    没使劲。

    剑自己太利了。从狼的下巴划到肚子,像切纸一样轻巧。血和肠子哗啦淌了一地,热气蒸腾。狼连哀嚎都没发出来,砸在石头上,四条腿抽了两下,不动了。

    猴子靠在崖壁上,大口喘气。手没抖,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杀这么大的野物。在岳州城他摸过尸体、打过群架、挨过揍也揍过人,但从没单独杀过一头狼。饿疯了的狼。

    他低头看着狼的尸体,又看了看手里的小剑。剑身上连半点血渍都没沾,还是那么亮,那么凉。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剑。没使劲,是狼自己的冲劲被剑刃吃掉了。他在岳州城见过铁匠用铁锤砸铁块,铁块没动,铁锤被弹飞。这把剑就像铁块,狼撞上来,自己散了。

    他蹲下去把狼往石缝深处拖了拖。血腥味太重,留在原地会引来别的野物。拖好之后他又扯了几把枯草盖在狼身上,盖不住全部,但能遮一点是一点。

    做完这些,他重新靠在崖壁上,喘匀了气。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刚才躲狼那一下,不是眼睛看到的。

    狼扑过来之前,风先变了。风从山脊灌过来,撞在崖壁上弹了一下,被地面的热气往上一托,然后俯冲下去。狼的身体推动了风,那股推力先撞在他脸上,他才侧身闪开。

    不是靠眼睛躲,是靠风。

    怎么有点熟悉,他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本破书。翻到第一页,月光照在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上。

    线条在月光底下好像在动。不是真的动,是月光在动——月光被树叶晃了一下,照在那些曲线上,像风在崖壁顶上打旋的样子。

    他盯着看了很久。

    忽然懂了。

    不是认出了字,是看懂了那些线条在画什么。画的就是这个,风从山脊灌进来,撞在崖壁上弹了一下,被地面的热气往上一托,然后俯冲下去。狼扑过来的时候,风就是这个走势。

    一模一样。

    这本破书不是天书。是有人把风的形状画下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炭笔头。这是他在王府当差时顺来的,只剩指甲盖大小,用布裹着,一直没舍得扔。他把破书翻到第一页的空白处,借着月光,想着那感悟,想着风,然后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风不是风,是没砍出去的刀。

    写完的瞬间,书页突然微微发烫。不是被月光照热的,是从纸面底下透出来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书页深处醒了过来。

    猴子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一页的上方,原本空白的边角处,慢慢浮出三个字的古篆,紧接着,下方又浮出两个稍小的字,再往下,又浮出两个字。他不认识这些字,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说什么——这本书不是没有名字,它一直在等有人能在第一页写下东西。

    他写了,这本书就认他。他不是在看一本死书,他是在和它对话。

    他不知道,这三个词就是“借势经·风势·时境”。

    他把炭笔头重新裹好,塞回怀里。又把书合上,闭上眼。

    试着把刚才的感觉再找一遍。

    站起来,把手张开,掌心对着石缝里灌进来的山风。闭上眼,不靠眼睛,用掌心去接。

    风从崖壁上灌进来,撞在他掌心。凉丝丝的,往左边滑开。他把手掌慢慢倾斜,风顺着掌缘滑开,往左边偏了。再调整一下角度,风又被推高了。

    不是内功,不需要灵力。是风自己的势头被他借走了。

    以前追风靠脸。脸上能感觉到风往哪吹,顺着风跑,逆着风躲。现在脸上全是狼血腥味和烂泥,感觉不到了,只能用手掌去接。

    但用手掌比用脸更准。

    能用掌心接住风的推力和角度,就能感觉到远处搅动的气流,三十步外一只松鼠正在树干跳跃。这个发现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以后不用眼睛看,用手掌接风,就能知道追兵在哪。

    他把书合上,重新揣回怀里。贴肉藏着。

    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追兵还在山里,狼血的味道可能会引来别的野物。他得在天亮之前换个地方。

    但今晚至少有了风。

    风是他的刀。是他还没砍出去的那把刀。

    他从崖壁上滑下来,踩着碎石往下走。膝盖蹭破的伤口结了痂,不疼了。溪水声从谷底传上来,比昨晚更急——上游大概下了雨。

    刚走几步,顿住了。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和昨晚那种震得树叶子哗哗落的吼声不一样。这次更近,更沉,像是从山腹深处传出来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猴子攥紧了小剑。

    风从山脊那边灌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狼血的腥,是某种他从没闻过的气味,冷的,湿的,像地窖里捂了一整个雨季的霉味。

    追兵的火把从远处亮起。方向是矮松林,他昨晚扔石头把追兵引过去的方向。火把在晃,有人在喊。喊声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然后火把一个接一个灭了。

    刷的一下,全灭了。像有人一把掐灭了所有火苗。

    惨叫声传过来。一声,两声,然后没了。

    连狗叫声都没了。

    猴子的后背炸了一层冷汗。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座山里,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追兵的火把灭了,那东西还在。

    风推在他脸上,带着一股凉意。他站在崖壁边缘往下看,全是大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风在动,雾在动,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山脊往上爬。不是人,不是狼,不是他能叫得出名字的任何东西。

    他把手张开,接住风。

    风告诉他一件事:今晚不能往下走。只能往上。

    往上,是崖壁。崖壁上只有一条窄路,昨晚已经踩熟了。

    他转身往崖壁上走,身后的大雾越来越浓。兽吼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近。

    他没有回头。

    风在他掌心打着旋,温的。

    从今晚起,天是他的靠山,风是他的刀。

    但这把刀还不够利。他得让它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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