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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土操场上的第一次拍球

    六月的西北,太阳毒辣得像要把大地烤化。

    甘肃省定西市安定区李家堡乡,这个被黄土沟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地方,放眼望去,除了黄土,还是黄土。风一吹,漫天黄沙遮天蔽日,人走在路上,像走在一锅刚炒热的沙子里。

    李家堡小学的操场,其实根本算不上操场。

    那不过是村子东头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黄土夯实的表面被孩子们踩得硬邦邦的,上面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白灰线,篮球架是用两根废弃的电线杆和一块钉上去的木板凑合出来的,篮圈早就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网子更是想都别想。

    八岁的承风蹲在操场边上的阴凉里,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

    场上七八个高年级的学生正在抢一个灰扑扑的皮球。说是篮球,其实那球上早已看不出皮纹,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子,拍起来有时候都弹不直。

    但孩子们玩得热火朝天。

    承风的父亲承建国是村里石匠,常年在外面的工地上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母亲刘桂兰在家种着十几亩旱地,主要种玉米和土豆,一年到头忙得脚打后脑勺,根本顾不上管他。承风是爷爷奶奶带大的,皮实得像棵野草,摔了碰了从来不哭,膝盖上常年挂着结痂的伤疤,夏天光脚在黄土地上跑,脚底板磨得跟牛皮似的。

    “承风!接着!”

    一个球突然朝他飞过来,承风下意识伸手去接,那球砸在他胸口上,弹出去老远。几个大孩子哄笑起来,他也不恼,跑过去把球捡起来,两只手抱着,觉得这玩意儿挺有意思——比滚铁环有意思多了。

    “让我也玩呗。”承风抱着球跑回来,仰着脸看那几个高年级的。

    “你才多大点儿,够得着篮筐吗?”说话的是村里出了名的孩子王,叫王磊,五年级,个子比同龄人高出一头,在球场上横冲直撞,没人拦得住。

    承风比同龄孩子矮了半头,瘦得跟猴儿似的,但眼神里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他也不说话,转身走到篮架下面,双手把球举过头顶,踮起脚尖,使劲往上一扔。

    球软绵绵地飞出去,在篮圈上弹了一下,竟然进了。

    操场上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运气好罢了!”王磊不以为然。

    但承风的眼睛亮了。

    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楚——当他看着那个灰扑扑的球穿过锈迹斑斑的篮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的时候,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被点燃了。

    那天下午,他在土操场上待到太阳落山。

    没有人教他,他就自己拍球、自己投篮。球拍在硬邦邦的黄土地上,弹起来的方向经常歪歪斜斜,他追着球满场跑,跑得满头大汗,膝盖和胳膊肘上全是土。奶奶做好了晚饭,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三遍他都没听见,直到爷爷拄着拐杖走到操场上,用拐棍在他屁股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才如梦初醒。

    “这娃,魔怔了。”奶奶端着一碗浆水面,看着孙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对爷爷说。

    爷爷承德厚年轻时当过村里的会计,识几个字,见过些世面。他看了看孙子,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承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土炕烧得暖烘烘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糊着报纸的木格子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亮。他的右手在空中一下一下地做着拍球的动作,嘴里念念有词。

    从那天起,承风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放学后他是满山满沟地跑,捉蚂蚱、掏鸟窝、打土仗,现在他哪儿都不去了,就泡在操场上。没人跟他玩他就自己练,一个人对着那棵歪歪斜斜的篮球架,一遍一遍地投篮。

    土操场最大的问题是不平整。

    这个位置是个小土包,球拍下去会往左边弹;那个位置有个坑,球掉进去就弹不起来了。承风很快摸清了整个操场的“地形”,他知道哪个位置能拍球,哪个位置不能,他甚至能利用那些不平整的地面,让球弹出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来过人——当然,这个技术是他后来才意识到的,当时他只觉得这样挺好玩的。

    一个月后,王磊再也不敢小看这个瘦小的二年级学生了。

    那天下午分组打比赛,承风被分到王磊对面。王磊拿到球就往前冲,承风从侧面贴上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两条细腿像装了弹簧似的,竟然硬生生从王磊手里把球掏走了。然后他运球突破——其实就是把球往前一拍然后撒丫子追——冲到篮下,跳起来,把球往上一送。

    球在篮圈上转了三四圈,掉了进去。

    场边看热闹的几个大人鼓起掌来。村里的张老师蹲下来对承风说:“小子,你跑得真快,练过的?”

    承风摇摇头,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

    那天晚上回家,承风罕见地没有直接往炕上爬,而是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在家里也能练投篮就好了。

    爷爷承德厚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孙子站着发呆,问了句:“想啥呢?”

    “爷爷,我想在家里装个篮球架。”

    承德厚抽了口烟,没吭声。

    承风以为爷爷不同意,赶紧补了一句:“不用买,就钉个筐子就行。”

    承德厚把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枣树下,抬头看了看。那是一棵老枣树,树干粗壮,枝丫四散开来,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老头子打量了一会儿,转身进杂物间翻腾了半天,找出一块旧木板和一把生了锈的铁圈。

    “去,给我找几根钉子来。”老头子说。

    承风愣了一秒,然后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进屋里翻箱倒柜找钉子。

    那个傍晚,李家堡村的很多人都看到了一幅画面:七十多岁的承德厚踩着梯子,颤颤巍巍地把一块木板钉在枣树粗壮的枝丫上,然后把铁圈固定在木板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黄土院墙被染成金红色,他的孙子站在树下仰着脸,眼睛里全是光。

    “好了。”承德厚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试试。”

    承风抱起那个跟同学借来的篮球,退后几步,瞄准那个铁圈,投了出去。

    球穿过枣树的枝叶,打落了几颗青涩的小枣,擦着铁圈飞了出去,落在院子里的鸡食盆里,惊得几只母鸡扑棱着翅膀到处乱窜。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骂了一句,承风吐了吐舌头,跑过去捡球。

    那个傍晚,他一连投了两百多个球。

    枣树枝叶繁茂,投篮的时候经常会被树枝挡到,铁圈是生锈的旧货,篮板的木板已经有些朽了,球砸上去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但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篮筐。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承风坐在饭桌前,两只手捧着浆水面的碗,忽然说了一句:“我要当篮球运动员。”

    刘桂兰正在给他夹咸菜,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承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就练。”

    只有母亲刘桂兰,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在这个十年九旱、靠天吃饭的地方,谈什么篮球运动员,简直是痴人说梦。但她看着儿子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承风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球场上,灯光亮得像白天,看台上坐满了人,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拿着球,高高跃起,身体像是没有了重量,飘在空中,然后狠狠地把球砸进了篮筐。

    他从梦中惊醒,窗外的月亮正圆,照得院子亮堂堂的。他透过窗户看到枣树下那个歪歪斜斜的篮筐,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承风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弯了弯,闭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梦,他做了整整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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