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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富察.晞宁89

    秦淮河上的灯熄了大半,只剩船头那一盏还亮着。

    桨声很轻,一下一下,像很多年前在龙船上听见的那样。

    夜风停了。

    秦淮河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云烟是在秦淮河边找到他们的。

    老人在藤椅上并排坐着,靠在一起,头挨着头,像睡着了。

    河上的灯已经全灭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她没有惊动他们。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脚步踉跄地往外走。

    嘴里念叨着找几个小的回来,都在天津卫——二爷在船坞,公主在丰台大营。

    有人来扶她,她一把抓住那人的袖子:“去告诉皇上,先帝和太后,都没了。”

    弘谛是在养心殿接到消息的。

    他放下朱笔,站起来,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对着墙上那幅已经泛黄的海图。

    那是他七岁那年从御案底下爬出来,在上面按过一个黑色指印的海图。

    怡亲王已经不在了,廉亲王也不在了,理亲王也已告老颐养。

    如今这养心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握着那支朱笔。

    笔杆上还有阿玛当年留下的刻痕——那是阿玛为了防止朱笔滚落,亲手用小刀刻的。

    他握了好些年,那道刻痕已经快被他的手指磨平了。

    当夜他没有点灯。

    他一个人坐在养心殿里,对着那幅海图,把幼时按上去的那个指印又看了一遍。

    月光从殿门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片标注了洋文地名的蓝色海域上。

    次日天明,他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弘琰,一封给博勒琨。

    两封信上都只有一行字:阿玛额娘走了。

    他们的丧礼办得简朴。

    雍正生前留下过话——他在位时整顿吏治、清查亏空,得罪了太多人;

    退位后新政推行、水师改制,又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不必铺张,与皇后同葬泰陵即可。

    泰陵是他登基不久便为自己选好的地方,背靠永宁山,面朝广袤的华北平原。

    弘谛捧着两坛骨灰,从江南一路北上。

    沿途驿站都备了素幡,老百姓自发跪在路边,有些是从直隶、河南赶来的。

    有个老农跪在人群里,手里捧着一把干枯的稻穗,那是雍正年间减免田赋那年他留到现在的。

    他把稻穗放在路祭的香案上,什么也没说。

    怡亲王和廉亲王的儿子们都在送葬的队伍里。

    允禵从丰台大营赶来,他已经快七十了,须发皆白,脊背却还是和当年站在旗舰舰桥上一样挺得笔直。

    允禟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怡亲王也不在了。

    泰陵的地宫打开时,弘谛站在墓道口。

    两坛骨灰被并排安放在棺椁中。

    碑上已经刻好了一行字——世宗宪皇帝与孝贤景皇后合葬于此。

    他站了很久。

    春风从永宁山的松林间穿过,松涛声一阵接一阵。

    多年后的一个春天,秦淮河边的院子里忽然来了一群人。

    年纪都不小了,头发花白的拄着竹杖,腿脚还利索的走在前头。

    各家的人都来了——弘琰的妻子富察氏带着儿媳坐在廊下,钮祜禄氏陪在旁边说话。

    巴图在院门口拴了马,永琏蹲在梅树下对着铆钉样本发呆。

    孩子跟着大人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捡落在地上的梅花瓣,说要带回去给额娘看。

    厨房里是各家带来的仆妇在忙活,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

    弘琰拄着竹杖站在梅树下,说这株白梅是额娘种的。

    博勒琨在旁边纠正说是阿玛种的那株。

    两人都沉默下来。

    博勒琨靠着梅树,仰头看着枝头上刚冒的花苞。

    弘琰低头拨了两颗算盘珠子。

    弘谛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站在后院,两株白梅已经高过了墙头,枝干虬劲,花苞累累,再过些日子就要开了。

    他把自己带来的两株白梅苗子种在两株老梅树的旁边。

    那是他在宫里亲手育的苗,从阿玛当年为额娘在承乾宫种的那些母树上取的枝条。

    “当年阿玛在承乾宫种白梅的时候,还没有我。”

    弘谛把土培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阿玛和额娘在这儿种了两株白梅,我也种两株。

    往后每年春天,谁有空谁就来住几天。

    秦淮河的灯,阊门的糖粥,院子里的白梅——阿玛额娘守了这么些年的东西,咱们接着守。”

    梅枝上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摇晃。

    弘谛种完梅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弘琰从屋里搬出几把竹椅放在梅树下,又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账本和算盘。

    “既然人都到齐了,有几笔账要跟太子爷对一下。”

    博勒琨靠在梅树干上闭着眼睛晒太阳,听见“太子爷”三个字,连眼皮都没抬。

    “别叫太子爷了——你叫了十几年,改不过来了?”

    “改不过来了,你先看这一笔,广州口岸的关税清册。”

    弘谛接过账本翻了两页。

    博勒琨睁开一只眼,又闭上,朝弘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反正不是找我。”

    他们在秦淮河边的院子里住了好些天。

    白天各自出门——弘琰去了趟苏州府的船务司,博勒琨去了趟江防水师营。

    弘谛坐在阿玛生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旁边是额娘的石凳,石凳上还搁着她常用的莲子碗。

    他对着那个碗看了很久,没有动它。

    傍晚几个人陆续回来。

    梅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斜斜的,投在白墙上,枝头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摇晃。

    博勒琨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墙边。

    那堵白墙上映着梅树的影子,枝头的花苞被夕阳勾出一道金边。

    她看了很久,没有回头。

    “这堵墙衬白梅确实好看。”

    弘琰坐在竹椅上,手里还攥着算盘。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额娘以前说过——白梅衬白墙,像画一样。”

    博勒琨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弘琰低下头,拨了一颗算盘珠子,没有说话。

    弘谛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梅树下。

    他伸手摸了摸枝头那朵半开的白梅,指尖触到花瓣,凉丝丝的。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几个弟弟妹妹。

    “再过几天,花就开了。”

    仆妇将茶点端到廊下,富察氏招呼孩子们回来洗手。

    孩子们从院门口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

    这院子平日里只有云烟和赵安的徒弟守着,每年春天,谁来谁住几天。

    秦淮河的灯,阊门的糖粥,院子里的白梅

    ——阿玛额娘守了这么些年的东西,他们接着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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