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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刘表

    二月初一,襄阳。

    天色将暮未暮,汉水南岸的雾气从江面漫上来,一缕一缕缠进城郭的街巷里。

    襄阳城并不比宛城大,但比宛城齐整。

    街面铺着青石板,坊墙刷了白灰,檐角的瓦当刻着云纹。

    这座城在刘表治下已安稳了数年,比大汉朝绝大部分州郡都更像一个"治世"该有的模样。

    刺史府坐落在城北,原是襄阳太守府的旧署,刘表迁治所后扩建了一圈。

    正堂面阔七间,檐下悬着"镇南将军府"的匾额。

    此刻正堂里点着十二盏铜灯,将厅中照得亮如白昼。

    刘表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盏温酒,却没有喝。

    他今年五十二岁,两鬓微霜,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不算大,却极有神采,

    那是常年读书、常年谋划、常年与人周旋之后养出来的光。

    他穿一件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鹤氅,腰系玉带,通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整个人往那里一坐,便有一种"名士"的气度——温润、沉静、不怒自威。

    厅中还有三人。

    左侧首座是蒯越,字异度,四十岁出头,坐姿端正,手中也端着一盏酒,却只是端着。

    他是荆州蒯氏这一代的主心骨,蒯良的胞弟,世人称其"有谋略,善决断"。

    刘表当初单骑入荆州时,第一个来投的谋士便是他。

    右侧是蔡瑁,字德珪,三十七八岁,身形微胖,面色红润,穿着锦袍,腰悬玉玦,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

    但他的眼神却不像外表那样松弛。

    那双眼睛小而精亮,不经意间便在你身上扫过一遍。

    他是荆州蔡氏家主,也是刘表的后妻之兄,在荆州军中握有实权。

    末席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坐得略有些拘谨。

    那是刘表的长子刘琦。

    他今日是被父亲特意叫来旁听的,此刻手中捧着一卷书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沉默在厅中持续了数息。

    最终是蔡瑁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兄长,南阳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定?"

    他喊刘表"兄长",是因为刘表续娶了蔡瑁的妹妹,即为蔡氏,二人是姻亲。

    这层关系在荆州的政治格局里,比任何官职都管用。

    刘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中的酒盏放在案上,手指在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起眼来:

    "德珪觉得,该怎么定?"

    蔡瑁被反问,也不慌:

    "我得到的消息是,刘衍初九入宛城,十九日便派人来襄阳。中间只隔了十天。这十天里,宛城已经易主。”

    “到如今他已把南阳北部五县全部拿下,中部八县主动归附。如今三十七县里,只剩南边新野、穰城、朝阳三县还没动。"

    他顿了顿:

    "刘衍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咱们派去新野的信使还没到,他已派人到了襄阳城门口。兄长觉得,他这是急呢,还是稳?"

    "稳。"

    蒯越接过了话头,声音不急不缓:

    "刘衍若急,就会在拿下宛城后直接挥师南下,兵临新野。但他没有。他先取北部五县,那是为稳固后方;”

    “派使者来襄阳——那是为试探咱们的态度。每一步都有章法,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这说明他根本不急,也说明他对拿下南部三县有十足把握。他派人来,不是为了'征求我们的同意',而是为了'给我们一个台阶下'。"

    蔡瑁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异度这话,我同意。但他派人来,总归是给了咱们台阶。若他直接打过来,咱们反而难办。"

    蒯越微微摇头:

    "他打过来,咱们反而好办。咱们调兵北上便是。荆州七郡,带甲十万,粮草充足,守城一年半载不成问题。但问题在于……”

    他顿了顿: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塞北打到凉州,从凉州打到南阳。可谓战无不胜。”

    “这人用兵,向来以攻代守。他若真的决定打,就不会给咱们守城的机会。他会先断粮道、再破外围,最后围城——长安、金城,他都是这么打的。"

    蔡瑁不说话了。

    他在荆州军中握有实权,带兵多年,也读过兵书。他清楚蒯越说的是实话。

    刘表安静地听完两人对话,然后开口问了一句:

    "异度,你觉得王凌此人如何?"

    蒯越微微眯起眼睛:

    "此人气度沉稳,言语得体,进退有据,是大家子弟的风范。太原王氏当代家主——这个身份,本身就比一封信、一纸诏令更有分量。"

    "他若只是个普通幕僚,刘衍不会派他来;他若只是个能说会道的使臣,刘衍也不会派他来。”

    “刘衍派他来,是因为他的姓氏、他的家世、他背后那些天下士族的关系网。"

    "所以,异度是觉得……他不好打发?"

    蒯越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头:

    "不好打发。但也不是不能谈。"

    刘表端起酒盏,又放下了。

    他没有再问"怎么谈"——那是蒯越和蔡瑁接下来要替他做的事。

    他只是在心里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

    刘衍取三县,从政治上说,无可指摘。

    张绣降了,南阳郡归朝廷治下,三县原本属南阳,不是从刘表手里"夺"走的。

    但从军事上说,三县归了刘衍,荆州北面的缓冲地带就没了。

    以后刘衍若想南下,骑兵一天就能出现在襄阳城外。

    这就像一个邻居把原本两家共用的院子砌了一道墙,墙还砌到了你家门口。

    他没有占你的屋,但你的大门从此就在他的视线里了。

    刘表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想起四年前自己刚到荆州时的情形——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那是初平元年 。当时荆州刺史王睿被孙坚所杀,朝廷下诏,以刘表为荆州刺史。

    诏令送到洛阳时,刘表正在太学讲《春秋》。

    他接过诏书看了一眼,没有激动,没有惶恐,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诏书叠好收入袖中,对学生们说:

    "今日课就上到这里。"

    那时他四十八岁,入仕二十余年,做过北军中候、做过虎贲中郎将,也做过侍中。

    但这些官职都是清贵之职,管的是礼仪、规谏、京畿禁卫,从未让他真正治理过一方土地。

    他也没有自己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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