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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沈老狗

    “爹——”

    贺青的声音传遍阴路。

    封死的神井没有回应。

    只有半块夜巡令被他死死攥在掌中,锋利的断口陷进血肉,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下。

    贺远山消失了。

    无面阴神也被拖入井底。

    但这场阴祸还没有结束。

    咚!

    封死的神井下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整条阴路随之一震。

    贺青猛然抬起头。

    “爹?”

    他扑向井口,将染血的手掌贴在黑石上。

    咚!

    第二声巨响传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走阴铃。

    更不是贺远山在敲击井壁。

    像是某颗庞大、腐烂的心脏,在井底重新开始跳动。

    陆砚脸色微变。

    他与百鬼堂之间的联系仍在。

    黑棺钉也还留在井下。

    透过钉身传回的模糊感应,他看见无数黑色血肉正在神井深处蠕动。无面阴神的神影虽被贺远山拖下去,最后一缕残念也被黑棺钉贯穿,可那口井本身就是阴神残躯的一部分。

    神影死了。

    神井却还活着。

    更深处,那颗被镇神狱封锁的旧神之心,仍在跳。

    贺远山用命换来的,只是将无面阴神重新拖回井底。

    想要真正封住这条路,还差最后一道锁。

    咔嚓。

    井口中央,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缕漆黑阴气从缝隙中渗出。

    阴气没有向四周扩散,而是凝成一根细长手指,在黑石表面缓慢写下一个字。

    **贺。**

    贺青身体一震。

    “爹还活着!”

    他伸手就要触碰那个字。

    陆砚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别碰。”

    “放开。”

    “那不是贺远山。”

    贺青回头看他,眼中血丝密布。

    陆砚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你比我更清楚。”

    “他已经死了。”

    贺青的手停在半空。

    井上的那个“贺”字还在扭动。

    紧接着,第二个字缓缓出现。

    **青。**

    两个字拼在一起,井底立刻传来贺远山沙哑的声音。

    “青儿。”

    “把井打开。”

    贺青的指尖狠狠一颤。

    那声音太像了。

    甚至连最后一个字略微上扬的语调,都与贺远山一模一样。

    “爹在下面。”

    井中的声音断断续续。

    “太黑了。”

    “拉爹一把。”

    贺青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抬起染血的拳头,狠狠砸向那个名字。

    砰!

    黑石上的“贺青”二字被他一拳砸碎。

    从裂缝中伸出的阴气手指,也被拳风震散。

    井底的声音戛然而止。

    贺青低着头,拳头抵在冰冷井石上。

    “他不会让我开井。”

    声音很轻。

    却没有半点迟疑。

    “他既然已经把那东西拖下去,就绝不会求我放它出来。”

    陆砚松开了他的手腕。

    贺青没有再砸井。

    只是重新握住那半块夜巡令,缓缓站起身。

    他的眼睛仍然通红。

    背脊却再次挺直。

    悲痛没有过去。

    也不可能这么快过去。

    他只是把那声“爹”连同没能说完的话,一起压回了胸膛。

    因为活着的人还有事要做。

    咚!

    第三声心跳响起。

    神井表面的裂缝骤然扩大。

    一根又一根黑红命线从井缝中钻出,像嗅到血腥味的虫子,缠向在场每一个人。

    “退!”

    陆砚抬起黑棺钉。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掌心空无一物。

    黑棺钉本体还在井下。

    他能隔空感应,却无法将它立刻召回。

    更麻烦的是,随着贺远山的命火熄灭,阴路彻底失去支撑。

    十二口古井,七口坍塌,四口破碎。

    最后一口神井正在闭合。

    围绕靖安的阴路也开始向中心收缩。

    地面大片开裂。

    头顶的黑暗如同压落的天幕,一点点逼近众人。

    柳禾迅速取出最后一把白米,洒在脚下。

    白米落地,没有铺成归路。

    反而迅速发黑腐烂。

    柳禾脸色一变。

    “阴路在吃路标。”

    “我们回不去了。”

    赵铁抬起鬼臂,挡住扑来的命线。

    “那就从裂口冲出去!”

    “来不及。”

    沈老狗站在神井另一侧。

    他从刚才起便没有出手。

    不是不想。

    而是不能。

    贺远山点燃命火时,那些十六年前残留在阴路上的夜巡旧影,也唤醒了沈老狗身上某些被强行压住的东西。

    他一直低着头。

    双手藏在破旧袖口中。

    此刻抬起脸,众人才发现,他的皮肤下面正有什么东西缓慢游动。

    像三条漆黑的虫。

    从心口爬上脖颈。

    又从脖颈爬向面颊。

    每爬过一寸,他的皮肉便透明一分。

    最先消失的是手指。

    粗糙的皮肤变得像一层薄纸,能够清楚看见里面发黑的骨骼。可那骨骼也在变淡,像一幅被雨水浸湿的墨画。

    柳禾猛然看向他。

    “沈前辈?”

    沈老狗没有应声。

    他咬紧牙关,抬手压住自己的脖子。

    可皮肤下的黑痕仍在移动。

    第一道痕迹爬上左脸,在皮肤下鼓起,形成一个古拙而扭曲的字。

    **沈。**

    第二道痕迹紧随其后,浮现在眉心。

    **知。**

    最后一道痕迹,从他右眼下方缓缓钻出。

    **夜。**

    三个字完整浮现的刹那,沈老狗身体剧烈一震。

    轰!

    整条阴路的黑暗同时向他压来。

    那些本来袭向陆砚等人的黑红命线,也像突然找到了更重要的目标,齐齐调转方向,刺向沈老狗。

    “沈知夜。”

    井底传来低沉呼唤。

    “沈知夜。”

    崩塌的阴路也在呼唤。

    “沈知夜。”

    甚至十六年前那些已经消散的夜巡旧影,也在黑暗中重复这个名字。

    每被叫一次,沈老狗的身体便透明一分。

    柳禾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的真名压不住了!”

    她冲到沈老狗身边,将数张封名符拍在他胸前。

    “天地无名,魂魄无姓。”

    “纸封其口,灰遮其形!”

    符纸燃起。

    灰烬覆盖在“沈知夜”三个字上。

    可只过了一息,封名符便从中裂开。

    砰!

    柳禾被反噬震退。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已经多了一个模糊的“柳”字。

    仅仅尝试封名,她自己的名字便险些被牵连进去。

    “没用。”

    沈老狗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懒散。

    随着真名浮现,那个满口脏话、终日佝偻着腰的老巡人,像是被阴路一层层剥去伪装。

    乱糟糟的白发下,逐渐显露出一张并不苍老的脸。

    那张脸大约四十岁。

    左眉有一道断痕。

    眼神冷硬。

    这才是沈知夜真正的模样。

    也是十六年前,那个曾与贺远山一同进入阴路,最后死在夜巡名册上的人。

    陆砚看着他。

    “谁在叫你的名字?”

    “阴路。”

    沈知夜扯了扯嘴角。

    “当年老子为了从这里逃出去,把真名留在了路上。”

    “后来我虽然活着回到靖安,名字却一直没能带走。”

    “这些年我用‘沈老狗’三个字压着它,装疯卖傻,不敢使出全力,就是怕被这条路认出来。”

    赵铁扯断扑来的命线,沉声问:

    “现在呢?”

    “现在它认出来了。”

    沈知夜低头看向逐渐透明的手掌。

    “贺老头烧了自己的命,把十六年前所有人的脚印都叫了回来。”

    “也把老子的真名叫醒了。”

    名字一旦归来,阴路便重新记住了沈知夜。

    可沈知夜早已死在夜巡司的名册上。

    一个不该活着的人,重新取回了自己的真名。

    结果只有一个。

    名归阴路。

    人归死亡。

    柳禾看着他越来越透明的身体,声音发颤。

    “你要消失了!”

    沈知夜低头看了她一眼。

    “哭丧什么?”

    “老子还没消失呢。”

    “可你的魂正在散!”

    柳禾抓出更多符纸,却不知道该贴在哪里。

    沈老狗没有受伤。

    没有中咒。

    更不是被鬼物吞噬。

    是这个世界发现他早就死了,正在抹去多活的十六年。

    术法救不了一个本就不该存在的人。

    柳禾的手停在半空。

    “总有办法。”

    “陆砚能把原身的魂留下,你也一定能——”

    “他是两道魂合成一个活人。”

    沈知夜打断她。

    “老子不一样。”

    他笑了起来。

    “老子本来就是死人。”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即将消失的不是他。

    只是路边一盏本就该熄灭的破灯。

    可陆砚看见,沈知夜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

    没人真的不怕消失。

    尤其是连鬼都做不成的消失。

    那不是死亡。

    而是名字、魂魄、痕迹全部归还给阴路。从此以后,或许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世上曾经有过一个叫沈知夜的人。

    陆砚向他走去。

    “把真名给我。”

    沈知夜抬眼。

    “你想干什么?”

    “我的魂名已经完整。”

    陆砚伸出手。

    “我可以把你的名字钉进百鬼堂。”

    “先做鬼,总比什么都不剩强。”

    沈知夜盯着他,忽然笑骂一声:

    “放屁。”

    “你那破堂里已经塞了一群老鬼,还锁着个鬼帅。再塞一个死在阴路名册上的沈知夜,你嫌命太长?”

    “反正也没多长。”

    “老子不用你救。”

    “这事轮不到你说了算。”

    陆砚抬手抓向沈知夜脸上的真名。

    手指触及“沈”字的瞬间,一股冰冷至极的力量顺着指尖钻进魂魄。

    陆砚眼前陡然一黑。

    他看见了十六年前的阴路。

    看见年轻的沈知夜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独自走在无边黑暗里。

    身后是数不清的鬼。

    身前没有归路。

    为了把那个孩子带出阴路,沈知夜亲手撕下了自己的夜巡名牌。

    他将“沈知夜”三个字一笔一笔抹去。

    没有名字,阴路便找不到他。

    没有名字,生死名册也无法确认他的死亡。

    他靠着这种近乎自绝的办法,在群鬼中走了七天七夜。

    最后背着那个孩子回到靖安。

    可他自己,再也无法作为沈知夜活下去。

    从那天起,夜巡司少了一名四等走阴人。

    靖安城里,多了一条谁都看不起的老狗。

    画面最后,陆砚看清了沈知夜背上的孩子。

    胸口缝着黑线。

    脸色苍白。

    正是原身陆砚。

    陆砚的手停住了。

    记忆融合之后,原身十年前的过往已经全部归于他。

    可这一段记忆,他没有见过。

    因为那时的原身已经昏迷。

    他只记得自己从阴祠会的一座地下阴祠中醒来,后来又被人带走,关入百鬼堂。

    他不知道,在两者之间,曾有人背着他走过七天阴路。

    “是你?”

    陆砚看着沈知夜。

    沈知夜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什么是我。”

    “老子不记得。”

    “十年前,你把我从阴祠会手里带走。”

    “认错人了。”

    “那孩子就是我。”

    “长得没你这么欠揍。”

    陆砚盯着他。

    沈知夜不耐烦地摆摆手。

    “别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当年老子没把你真正救出去。”

    “只是把你从一个笼子,送进了另一个笼子。”

    “没什么值得记的。”

    陆砚终于明白,沈老狗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也明白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关于阴祠会和神胎的秘密。

    十年前,是沈知夜第一次闯入阴祠会养神之地。

    也是他把尚未成为百鬼堂主的原身救了出来。

    可他伤得太重。

    归路又被阴祠会截断。

    最终只能把原身交给一个他以为可信的人。

    那个人,却将原身送进了百鬼堂。

    沈知夜从未原谅过自己。

    所以他用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假名,在靖安守了十年。

    他以为自己是在监视神胎。

    其实,他只是在等那个没能救出去的孩子醒来。

    陆砚再次伸手。

    “这次让我救你。”

    沈知夜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小子。”

    “你现在魂是完整了。”

    “可你还没有心。”

    “百鬼堂也不是你真正的东西。”

    “你每救一个人,每多背一道名字,那座堂就会更像阴司。”

    “等有一天,百鬼堂里装满了你舍不得放下的人,你就再也不是陆砚。”

    “你会变成一座活着的坟。”

    陆砚手指微顿。

    沈知夜抬起透明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贺老头拿命换你不用镇路。”

    “原身把魂给你,不是让你继续当容器。”

    “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偷来的。”

    “到头了,就该还。”

    陆砚没有收手。

    “我答应过原身。”

    “不会再让这个世界有人像他一样。”

    “那就先活着。”

    沈知夜低声道:

    “死人的账,让死人自己算。”

    话音刚落,井底再次传来巨响。

    咚!

    封死的神井中央,裂开一道贯穿井面的缝隙。

    无数黑色血肉从裂缝中挤出。

    贺远山留下的命火封印,正在迅速熄灭。

    与此同时,众人脚下的阴路轰然断裂。

    赵铁立足不稳,半跪在地。

    宋梨抓住柳禾,断亲剪插进地面,勉强没有坠入黑暗。

    贺青站在井边,镇魂刀重新出鞘。

    他将父亲留下的半块夜巡令绑在刀柄上,一刀斩断扑来的黑色血肉。

    “井还没封死!”

    陆砚看向裂缝深处。

    黑棺钉就在下面。

    可它被无面阴神最后的残躯卡在井底。

    如果不将钉取回,神井无法彻底闭合。

    若任由阴路继续崩塌,黑棺钉会连同无面阴神一起坠入更深层的阴神古道。

    到那时,无面阴神未必会死。

    反而可能借助古道,重新找到归来的路。

    “我下去。”

    陆砚走向神井。

    宋梨立即抓住他的衣袖。

    “井已经封了大半。”

    “你下去以后怎么上来?”

    “拿到黑棺钉,我就能通过百鬼堂开门。”

    沈知夜冷笑一声。

    “你自己信吗?”

    陆砚没有回答。

    百鬼堂刚刚经历两魂合一。

    心印又已经破碎。

    能否在神井深处开门,他没有把握。

    但黑棺钉必须取回。

    因为那枚钉上不仅有他的名字,还有贺远山最后一道命火。

    只有将钉拔出,再从外面封住神井,贺远山的牺牲才不会白费。

    陆砚看向宋梨。

    “松手。”

    宋梨没有松。

    “你每次这么说,都是要去送死。”

    “这次不是。”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陆砚想了想。

    “那我换一句。”

    宋梨眼眶发红。

    陆砚按住她抓着衣袖的手。

    “等我回来。”

    他挣开宋梨,纵身跃向神井裂缝。

    “陆砚!”

    陆砚的身体落入黑暗。

    裂缝中的黑色血肉立刻缠了上来。

    他没有心印护体,只能以完整魂名抵挡阴神污染。

    “陆砚”二字在眉心亮起。

    所过之处,黑色血肉短暂退开。

    可越来越深的黑暗,仍迅速吞没了他的身影。

    宋梨扑到井边。

    “陆砚!”

    井下没有回应。

    只有一缕极淡的红灯光芒,向着神井深处坠去。

    紧接着,最后一段阴路彻底断裂。

    轰!

    神井上下被崩塌的黑石强行分开。

    陆砚被困在井下。

    其余人则被卷向井上的阴路出口。

    柳禾将全部符纸洒出,勉强在黑暗中搭出一座纸桥。

    “快走!”

    “阴路要合了!”

    赵铁扛起几乎力竭的宋梨,踏上纸桥。

    贺青最后看了一眼神井,也转身斩开堵住归路的阴气。

    只有沈知夜还站在原地。

    他的身体已经近乎透明。

    “沈前辈!”

    柳禾站在纸桥上,向他伸出手。

    “快过来!”

    沈知夜没有动。

    井下需要有人取回黑棺钉。

    井上也需要有人关门。

    否则即便陆砚成功拔钉,神井依旧会在最后一刻重新裂开。

    沈知夜身上的“沈知夜”三个字越来越亮。

    阴路正在夺走他的魂。

    可与此同时,整条阴路也因为这个真名,短暂地承认了他的存在。

    一个真正的死人。

    一个早该归路的走阴人。

    恰好可以成为最后一道门闩。

    柳禾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的手僵在半空。

    “不行。”

    沈知夜抬头看她。

    “有什么不行?”

    “还有别的办法。”

    “你们今晚说这话的次数太多了。”

    沈知夜笑骂道:

    “一群连撒谎都不会的蠢货。”

    他抬起右手,将皮肤下的“沈”字硬生生扯了出来。

    没有鲜血。

    只有大片透明魂光从伤口中散去。

    接着是“知”。

    最后是“夜”。

    三个字落入他掌中,凝成一块纯黑色的夜巡令。

    令牌正面,是他的真名。

    背面,则是一个沉寂十六年的“巡”字。

    沈知夜把令牌按在神井上。

    井口震动。

    那些试图向外挤出的黑色血肉迅速收缩。

    “柳丫头。”

    沈知夜道。

    柳禾眼眶通红。

    “我在。”

    “回去以后,把夜巡司旧档翻出来。”

    “把‘沈知夜,入阴未归’那一页烧了。”

    “为什么?”

    “写得太难看。”

    沈知夜咧嘴一笑。

    “老子明明回去过。”

    柳禾用力咬住嘴唇。

    “我不烧。”

    “那就改。”

    “改成什么?”

    沈知夜想了想。

    “沈知夜,巡夜十六年。”

    “今日交差。”

    柳禾再也说不出话。

    纸桥正在崩塌。

    赵铁在另一头怒吼:

    “柳禾,走!”

    柳禾仍然站在桥上。

    沈知夜抬脚踹起一块碎石。

    碎石撞在最后一张引魂符上。

    符纸燃烧,化作一阵阴风,将柳禾推向出口。

    “沈知夜!”

    柳禾第一次直呼他的真名。

    沈知夜身体一颤。

    他没有生气。

    反而站在神井旁,慢慢挺直了腰。

    他不再是沈老狗。

    不是那个满身酒气、睡在夜巡司柴房里的无赖。

    这一刻,他重新成了十六年前的四等走阴人。

    靖安夜巡司,沈知夜。

    他用自己的名字压住井口。

    身体则在阴路中一点点消散。

    双脚。

    双腿。

    胸膛。

    最后只剩下半透明的上身。

    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咔。

    是黑棺钉被握住的声音。

    陆砚找到了它。

    沈知夜低下头。

    透过即将闭合的井缝,他仿佛看见那个年轻人正独自站在井底。

    陆砚脚下,是贺远山熄灭的命火。

    面前,是无面阴神最后一团仍在蠕动的残躯。

    手中,则握住了贯穿神影的黑棺钉。

    沈知夜笑了。

    十年前,他背着那个没有心的孩子走了七天七夜。

    没能真正把他救出去。

    十年后,那个孩子有了完整的魂,也有了自己选择的路。

    这一次,沈知夜不能再背他走。

    只能替他守住一扇门。

    井缝越来越窄。

    沈知夜的脸也开始透明。

    他看着井下,用最后一点魂力敲了敲黑石。

    咚。

    陆砚似乎听见了。

    井底传来微弱的敲击。

    咚。

    一上一下。

    像十年前阴路中,两个人都还没有忘记的一场问答。

    沈知夜嘴角扬起。

    “小子。”

    他的声音穿过最后一道井缝,落向无边黑暗。

    没有告别。

    也没有叮嘱。

    只有一句像命令,也像一个迟到了十年的愿望。

    **“活着出来。”**

    轰隆!

    神井闭合。

    “沈知夜”三个字化作最后一道封印,烙在黑石之上。

    井上,再也没有那个被人叫作沈老狗的老巡人。

    井下,陆砚握紧黑棺钉,抬头望向彻底消失的天光。

    黑暗中,只剩下一声沙哑的笑骂,久久不散。

    “别让老子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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