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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朋友之约

    四个时辰后。

    意识如同在深海中挣扎着上浮,陆忱州终于在一片昏沉与钝痛中醒来。

    眼皮沉重地掀开,模糊的视线里,只有一盏熟悉的琉璃宫灯在床边散发着昏暗柔和的光晕,轻轻摇曳。

    这里是……

    陆忱州猛地蹙眉——

    望月阁!?

    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彻底清醒!他猛地从柔软的锦被中坐起,动作牵扯着疲惫至极的筋骨,带来一阵酸涩。

    他怎么会回到寝宫了?靖国使团尚在四海驿,谈判的危机刚刚过去,却仍不到彻底放心的时候,他怎能在此处安然入睡!

    他掀开被子,便要下榻,寝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

    曲长缨端着一碗温热的药膳走了进来。她已换下了白日里繁复的宫装,只着一身素雅的常服,墨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却在看到他醒来时,眼中闪过一丝安心。

    “别急,我都安排好了。”

    她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我刚从四海驿回来。明轩带着我们最得力的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轮守,内紧外松,铁桶一般。”

    她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微凉,力道却恰到好处,试图缓解他紧绷的神经。

    “至于那个袁三洪——”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我已严令他,今夜依旧由他当值!四海驿外围安防,一应事务,皆由他全权负责!我已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若此期间使团有半分差池,不必等陛下问罪,我第一个砍了他全家的脑袋!”

    说到这里,曲长缨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一直强压的怒火与痛心再也抑制不住。她攥紧了手指,骨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恨意:

    “他既然敢在如此关乎国运的大事上欺瞒我们,让你陷入死局,让大曲蒙受如此巨大的风险……他该死!他,和他背后那群吸血的赵氏蠹虫,以及……”

    她的声音哽住,那个名字几乎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失望与决绝:

    “曲长霜!

    “他们都——该死!”

    当那个“死”字说出时。她猛地背过身去,不愿让他看到自己夺眶而出的泪水。

    “他竟然……为了他那点可悲的私心和仇恨,置大曲的百年基业于不顾!置江山社稷的安稳于不顾!置这天下万千黎民百姓的福祉于不顾!他……他怎么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陆忱州看着她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无声的、轻轻的摩挲她的脸,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理解,轻柔而坚定地吻去她眼角的泪痕,最终覆上她微凉而颤抖的唇。

    这个吻,不含情欲,只有无尽的疼惜、深刻的理解,以及同舟共济、生死与共的决绝,在唇齿相依间疯狂传递,而后又奇迹般地渐渐融化,化作一种深入骨髓的慰藉与支撑。

    良久,唇分。

    陆忱州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他望进她依旧泛红却已重归坚定的眼眸,声音低沉而清晰:

    “长缨,我得回去。回四海驿。我必须亲自在那里守着。”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映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却是他不能懈怠的决绝。

    “明轩已经做得足够好,但我不能将所有重担都压在他一人肩上。谈判方毕,契约未定,在最后一笔朱砂落下之前,我绝不能离开自己的位置——这是职责,也是承诺。”

    曲长缨凝视着他清瘦的侧脸,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化作最朴素的相守。她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掌。

    “好,那我陪着你。”她坚如磐石:“忱州,今夜,我便陪着你住在四海驿。你继续在书房小睡一会,我会守着你,守着使者。守着我们千辛万苦谈下来的每一寸的成果!”

    “缔约之日,我也定要在场。事后,我会亲自与他摊牌——大不了,当即翻脸!”

    她眼神灼灼,亦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忱州心头一震,反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他深深望进她坚定的眼眸,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叹息般的低语:

    “好。”

    *

    陆忱州终是在四海驿的书房的软榻上沉沉睡去。连日积压的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而看到他的眉角较之前舒展了许多,曲长缨的颤抖的、愤恨的心,才微微的跟着平静了些许。

    曲长缨为他掖好被角,指尖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

    她的陆忱州,从幼年结缘起,便用一生护着她,护着大曲的山河。可这片山河的主人,她血脉相连的至亲,却成了伤他最深、屡次置他于死地的他的劫难。直到如今,都还觉得深深的愧疚。可她没有可解之法。

    曲长缨再次深陷进这痛苦之中,而不知是不是因为过分悲痛的缘故,一阵反胃再次涌上了喉头。

    她再次急忙用帕子掩住。

    是了,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忧思惊惧,和悲痛伤神,让她近日来毫无食欲,这番下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她缓步走出书房,想到院中透一口气,让夜风的凉意驱散胸口的窒闷和刚才的心酸。

    她遣退了欲跟随的雪莲,独自一人消解心口的苦闷。

    四海驿的夜,静得只能听见巡夜卫士规律而轻缓的脚步声,以及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静的就好像上午发生的那场激烈的、牵扯两国的命运的邦交条款之争,从未发生过。

    然而,就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中,她注意到不远处,靖国正使靖海澜璇所下榻的院落,窗棂上竟还清晰地透出温暖的烛光。

    这么晚了,她还未安歇?

    一股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跨越了身份与国界的关切,促使曲长缨移步向前。

    迟疑片刻后,曲长缨终是抬手,极轻地叩响了门扉。

    “谁?”

    “大曲的监国公主,曲长缨。”

    门内似乎为曲长缨此刻的来访感到了诧异。出现了瞬息的安静。但是不一会,靖海澜璇开了房门。

    “请进。”

    曲长缨抬眼。只见靖海澜璇并未身着白日那身利落劲装,只穿了一袭靖国式样的宽松素袍,墨发披散,正端坐于灯下。她手中捧着的,并非什么机密文书,而是几日前大曲作为见面礼相赠的一套《山河志略》。书案一旁,还摊着一本她似乎正在批注的笔记。

    靖海澜璇见到曲长缨,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殿下,如此深夜,可是有何要事吗?”她的目光扫过曲长缨略显苍白的脸色,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我看殿下,脸色似乎不太好……”

    “并无要事。许是有些累了。”

    曲长缨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那些典籍上,“只是见正使房中烛火未熄,心下挂念,不想,正使竟还在勤读我朝典籍。”

    靖海澜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眼柔和了几分。

    “让殿下见笑了。贵国文化博大精深,尤其是这地理志略,山川形胜、风物人情,令人心驰神往。白日公务缠身,唯有夜深人静,方能细细品读,获益良多。”

    “见正使如此好学,倒让长缨想起年少时,也曾彻夜埋首书卷,梦想着有朝一日,能亲眼见一见书中的四海升平,百姓安居。”

    靖海澜璇静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少了几分使臣的疏离,多了几分真诚。

    “不瞒殿下,澜璇亦然。读万卷书,方知天地广阔,亦知肩上责任之重。无论是大曲的悬天渠,还是靖国的万里海疆,所求的,不过是一个‘治’字,让生民得以休养,让文明得以传承。”

    曲长缨轻笑。

    这一刻,身份、国界似乎都在温暖的烛光与共同的理想面前模糊了。两位站在权力高处的女性,在深夜的驿馆中,找到了超越政治诉求的精神共鸣。

    曲长缨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悄然成形。

    她转向靖海澜璇,目光清澈而诚挚:“正使,明日官式行程已毕,后日方是签约之期。若您不嫌弃,明日可否允我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在望月阁备下清茶一盏?我们不谈国事,不论使命,只说说彼此眼中……那片值得为之奋斗的海晏河清?”

    靖海澜璇明显怔住了,那双海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罕见的意外:“朋友……?”

    “对。”

    曲长缨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坦诚而轻快,“长缨真心想交您这位跨国朋友。”

    靖海澜璇凝视着她,嘴唇微动,似乎仍在打量她的真心,但不过两三息,一丝柔和却真实的笑意,便在她唇角绽开。

    “承蒙殿下不弃,澜璇……荣幸之至。”

    她微微颔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那便说定了。”曲长缨也笑了,仿佛多日来积压的沉重也都被这个约定驱散。“明日,我在望月阁静候。”

    靖海澜璇手放胸口,真诚行礼。

    曲长缨退出房间,轻轻合上门扉。门外夜凉如水,可她心中却因为这份难得的知交之感,燃起了一小簇温暖的火焰。

    她步履轻快地走在廊下,夜风拂面,竟觉一丝难得的清爽。她甚至开始在心中盘算,明日该用哪种新茶,又该插一瓶怎样的花,或者是再配一碟杏花糕还是其他的什么糕点,来招待这位特殊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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