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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地动了,往院里头跑

    地龙翻身。

    何永利把这四个字嚼了两遍,那点子热乎劲儿,霎时凉了半截,他把茶缸往桌上一墩。

    “小杨啊,你这就不对了。”

    “咋不对?”

    “地龙翻身,这是哪门子说法?道士撂下一句,你就当真了?这分明是怪力乱神。咱们都是吃公家饭的人,这种话,可不能听,更不能信。”

    杨兵没急着驳。

    这话,他料到了,搁谁耳朵根子上头,一个道士的胡话,都当不得真,可他这心里头那杆秤,比谁都清楚。

    他把茶缸端起来呷了一口。

    “何叔,我也觉着这事邪性,可邪性归邪性,我这心里头,就是搁不下。”

    何永利没接话。

    “我也不求您信,您在冀省那头,要是有亲戚,认得的人,就托个话,让他们多个心眼。要是没有……”

    他把手一摊,“那也就这样了,权当我白说。”

    何永利把人重新打量了一回。

    这后生,平日里头办事妥帖,从不说没影的话,这会儿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搁旁人嘴里头,他扭头就忘,可这是杨兵。

    他把那口气憋了憋。

    “亲戚倒没有,朋友,有那么一个。在冀省那块儿,开着个小厂子。”

    “那您给捎个话。”

    何永利点了头,那点子犹疑却没散,“我给他去封信,把这话带到,不过我跟你撂句实在的,我这心里头,是一个字都不信。”

    杨兵没再多说。

    信不信,撂下了就成,捎个话,多个心眼,总比啥都不做强,这话他能说的,也就到这儿了。

    那晚他在何家吃了顿饭,喝了两盅,临走的时候,何永利把人送到门口,还半开玩笑地撂了一句。

    “你那道士,下回再瞧见,替我问,明儿是涨工资还是降工资。”

    杨兵没接这茬,揣着手钻进了夜色里头。

    回了家,他没歇着,往后这些日子,组里头那摊子事一了,他就盯着冀省那头的动静,报纸翻了一摞,没瞅出半点风声。

    日子一天压着一天,入了夏,天热得人发蔫。

    直到七月里头那个夜里。

    杨兵睡得正沉,忽地觉着身底下那床板,晃了一下。

    不是错觉。

    那晃悠由轻转重,桌上头的茶缸栽了,碗柜里头的碗碟撞得直响。

    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一把推醒了身边的江娆,“快起来!”

    江娆迷迷糊糊睁了眼,“咋……咋了?”

    “地动!别穿衣裳了,往外头跑!”

    他这一嗓子,把睡意全冲没了,江娆抓起件褂子披上,带着孩子,往外冲。

    杨兵冲到隔壁屋,砸门。

    “爹!娘!起来!地动了,往院里头跑!”

    杨国富那觉浅,一声就醒了,屋里头一阵窸窣,没多大工夫,李秀梅领着杨升、杨颖几个,连鞋都没顾上穿利索,一窝蜂涌了出来。

    院当中,地还在晃,房梁上头的灰簌簌往下掉。

    “都蹲下!”

    杨兵把一家人往院子最敞亮的当口拢,“别挨着房檐!”

    杨升那半大小子吓得脸都白了,扯着杨兵的衣角,“哥……这是咋了?”

    “没事,地动一会儿就过。咱在院当中,塌不着。”

    晃了约莫小半分钟,那地,慢慢稳住了。

    四下里头,街坊邻里的喊叫声,娃的哭声,狗叫声,搅成了一锅,整条胡同,灯一盏接一盏亮了。

    杨兵把一家人挨个数了一遍,一个不少,他这才把那口气松了半截。

    “都搁院里头待着,爹,跟我去厂里头。这动静不小,工人那头,怕是乱了。”

    杨国富把那烟袋往腰上一别,没二话,“走。”

    爷俩裹了件褂子,撒腿往钢铁厂奔。

    厂门口早聚了一大片人,刚下夜班的,住宿舍的,乌泱杵在空地上头,一个个脸上头全是惊魂未定的样,有那胆小的女工,还在抹眼泪。

    杨国富几步冲上前,把那双胳膊一张。

    “都别慌!地动过去了!厂房没塌,机器没坏,人都好好的!”

    “书记,这还动不动了?”有人怯生问。

    “不动了!我在军队里头啥没见过?这点子动静,吓不着人。都各自归位,该干啥干啥!”

    他这一番话撂下,那片骚动,慢慢压住了。

    杨兵把这一档子瞧在底下,没插嘴。

    他爹这钢铁厂书记,关键当口,还真镇得住场子。

    把厂里头那摊子安顿利索,杨兵又拐去了冶金工业部。

    部里头也聚了人,比钢铁厂淡然些,机关里头的干部,多半还算镇定,三两两凑在院里头,议论着方才那一震。

    杨兵把组里头几个值夜的喊到一处,把材料归整的事撂下几句,确认仪器没出岔子,账目没散,这才松了手。

    “行了,没事了,各自回去歇着。明儿照常上班。”

    把工业部这摊子也理顺,天都快蒙亮了。

    杨兵和杨国富在部门口分了道,各自往家奔。

    回到院里头,一家人还杵在当口没敢睡,李秀梅瞧见他回来,赶忙迎上去。

    “咋样?厂里头没事吧?”

    “没事,爹镇着呢。都进屋歇着,天亮了再说。”

    那一宿,谁也没睡踏实,后头那两天,余震又来了几回,幅度小了许多,可这一震,把整个四九城的人心,都晃得发慌。

    杨兵和杨国富都没歇着。

    厂里头要排查厂房,安抚工人,盘点损失,部里头要核对仪器,归整散落的材料,往上头递报告,爷俩各自忙得脚不沾地,连着好些天,回家都是后半夜。

    这一震的根子,杨兵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冀省那头。

    他那句地龙翻身,撂了大半年,何永利信不信,他晓得,可那封捎往冀省的信,但愿能让那么一个人,多活下来。

    这念头在肚里头转了几回,他没跟任何人提。

    这事,提了也没人信,倒不如烂在肚里头。

    忙活了约莫七八天,厂里头部里头那两摊子,总算理出个头绪。

    这天后晌,杨兵刚下了班回院,就瞧见四合院管事的刘大爷,揣着手在院当中杵着,挨家挨户地敲门。

    “都出来!开会咯!一家来一个人,院当中集合!”

    杨兵把外套往臂弯里头一搭,迎了上去,“刘大爷,啥事这么急?”

    “等人齐了再说,你家来你一个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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