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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天女魃

    怜跪在青铜门前,黑色的粘液从她皮肤下涌出,源源不断地汇入门缝。

    她的身体越来越干瘪,原本就灰蒙蒙的眼睛现在连最后一点光泽都要消失了。

    “大人……我好冷……”

    青铜门上那几行神文突然开始剧烈发光,照亮了整片废墟,亮到连陈舟都不得不眯起眼睛。

    她的瞳孔在光亮中变成了血红色,又是一阵阵记忆涌来。

    怜在记忆中又看见了那位女神。

    青衣,赤足,手持一捧黏土,站在高山之巅。

    现在怜知道了她的名字,天女魃。

    她的脚下是一片荒芜的山脊,寸草不生,她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黏土,然后蹲下身,把那团黏土按进石头缝里。

    黏土陷进去的瞬间,石头裂开了。

    裂缝里,嫩绿的芽探出头来,迎着风,颤颤巍巍地舒展开第一片叶子。

    天女魃看着那片叶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大概是她最接近笑的表情了。

    她是神帝之女,天生高贵,血脉尊崇。

    但她和别的帝女不一样。

    别的帝女喜欢征战,喜欢权谋,喜欢在神庭上争辩,喜欢在宴会上结交。

    她不喜欢。

    她不喜欢说话,不喜欢凑热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她总是一个人待在自己的神国里,赤着脚踩在泥土上,弯着腰,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按进土里。

    有时候她会蹲在花圃边,盯着刚发芽的幼苗看上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也不做任何事,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她身边的老仆从们早就习惯了。

    “殿下,神庭那边有宴会,您不去吗?”

    “不去。”

    “殿下,西天王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不见。”

    “殿下,您已经在花圃里蹲了三千年了,要不要歇歇?”

    “不用。”

    对话通常到这里就结束了。

    天女魃也不是傲慢,只是真的不爱说话。

    对她来说,和一朵花草说话比和一个人说话容易得多。

    花草不会催她,不会敷衍,不会两面三刀。

    花草只需要阳光和水,还有她的息壤,就能安安静静地生长,安安静静地开花,安安静静地死去。

    她喜欢这种简单。

    她的神国是三十六重天里最特别的一个。

    没有宫殿,没有楼阁,没有金碧辉煌的建筑,只有一片又一片的花圃,一片又一片的灵田,一片又一片的森林。

    所有的植物都长得很好,好到连其他神国的神都想来看。

    但他们进不来。

    天女魃不喜欢外人进她的神国,因为那些神太吵了。

    他们在她的花圃里大声说话,踩着刚长出来的幼苗,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这是什么花?开得倒是不错,摘几朵戴在我头上,是不是更加衬托我的美貌?”

    “这棵树长歪了,野蛮生长终究是落了下乘,应该多修剪修剪,才能变成漂亮的盆景。”

    “天女魃种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又不能吃又不能打。”

    她听了也不生气,只是默默地把他们请出去,然后蹲在被踩坏的幼苗前,用手把泥土重新抚平,把折断的茎干扶正。

    有时候救得回来,有时候救不回来。

    救不回来的时候,她会把枯死的植株收起来,埋在花圃角落的土里,然后坐在旁边发一会儿呆。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陪那株死去的花待一会儿。

    神界里有很多人笑话她。

    “帝女里头最不像帝女的一个。”

    “别人都在征战南北,她在种花。”

    “别人都在拉帮结派,她在养草。”

    “哪怕以后给她个神帝当,她大概也只会把神庭改成花园吧。”

    这些话她都知道,但不在乎。

    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她在乎的东西很少,少到只有两样——她的息壤,和她的神国。

    息壤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那团黏土是天地初开时混沌中诞生的第一撮土,能孕育万物,能滋养众生。

    她把息壤捧在手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从不离身。

    有息壤在,她就能在任何一个荒芜的地方种出花来。

    哪怕是寸草不生的死地,哪怕是尸横遍野的战场,哪怕是灵气枯竭的废墟。

    只要她把息壤按进土里,就会有生命破土而出。

    她因为性子孤僻,不争不抢又不太合群,神帝为子嗣分封之时自然落到了最后。

    轮到她的,只剩下外州最荒芜的一片土地,地脉枯竭,寸草不生,连飞鸟都不愿经过。

    那就是南唐古国的前身。

    别的帝子帝女分到富饶之地,有的忙着建城,有的忙着收取信仰,有的忙着结交盟友。

    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捧着息壤,蹲在那片荒地上,一块土一块土地按下去。

    春天长出一片草,秋天长出一片花,三年后长出了一片森林,整块地域没有宫殿,没有城池,没有军队,只有漫山遍野的绿。

    她觉得这样挺好。

    安静,没人打扰,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后来有流民路过,看到这片绿洲,便住了下来。

    天女魃没赶他们走,也没特意保护他们,只是该种花种花,该养草养草。

    流民们在森林边盖了房子,开了田地,慢慢变成了村落,又慢慢变成了城镇。

    百姓感激庇护这片土地的神女,感激她带来的绿洲,纷纷称她为绿洲女神,自发虔诚地信仰供奉着。

    而她看着那些人从无到有,从少到多,心里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就是觉得,活着挺好的,不管是谁活着。

    再后来,这片土地的丰饶致使人口越来越多,大批大批的祥瑞之兽也被富庶的土地吸引,纷纷定居于此。

    谁曾想,当年最贫瘠的土地,如今成了灵韵最浓郁的古国。

    后来天劫降临了。

    第一批被污染的是最前线的那批古神,他们和天劫硬碰硬,死的死,疯的疯,变异的变异。

    消息传到她的神国时,她正蹲在花圃里给一株灵芝松土。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传信的神使,然后低下头,继续松土。

    “殿下,您不担心吗?”神使问。

    “担心没用。”她说。

    “我神力低微,面对如此凶异,也做不了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神使走后,天女魃还是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马上离开天界三十六重天,往人界自己的领地赶去。

    直到看见南唐古国依旧富庶,水土丰盈,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污染来得很快。

    天劫不是人,不讲道理,不按规矩,不看身份。

    祂不在乎你是帝女还是普通神明,不在乎你是征战四方的大将还是只会在花圃里种花的小女孩。

    污染蔓延到她领土的那天,她正站在高山之巅,手里捧着息壤,看着山下的古国。

    古国的百姓在田里劳作,孩子们在街上奔跑,老人们在树下乘凉,瑞兽在林间奔走。

    一切都很好。

    然后天变了。

    暴雨倾盆而下,雨水浑浊泛红,带着腥臭味。

    庄稼枯死,房屋倒塌,百姓在洪水中挣扎。

    她举起息壤,试图驱散暴雨,但雨太大了,像天塌了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她跪在泥水里,双手合十,朝天叩拜,天上没有回应。

    天女魃叩拜的那个动作,在画面里定格了一瞬,然后就开始模糊。

    怜只能隐约感觉到,天女魃似乎在叩拜祈求之时,窥见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

    然后这段记忆就被刻意藏了起来,只留下一团混沌到无法辨认的光影。

    再后来,一只白色的异兽来了。

    它从暴雨中走出来,天女魃沉默了片刻,决定留下来迎战,哪怕她根本不会什么杀伤力强大的神术。

    异兽扑过来的时候,她举起息壤,挡了一下。

    息壤发出了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金色的,刺眼的,灼热的,像太阳。

    光束击中了异兽的头,打碎了它的鳞片,打穿了它的头骨。

    但异兽没有死。

    它甩了甩头,张开大嘴,咬住了天女魃的左臂。

    疼痛从手臂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她的灵魂,激活了她直视祂以后在身体里留下的种子。

    她拼命挣扎,甩开异兽,退后了几步。

    左臂上,伤口边缘开始变白。

    白色在蔓延,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天劫的污染。

    天女魃在很多被天劫污染的古神身上见过。

    那些古神有的变成了怪物,有的变成了行尸走肉,有的在痛苦中自我了断。

    她的身体也开始干枯。

    原本丰盈的身形变成干尸一样,青色的长裙挂在身上,空空荡荡。

    天女魃低头看着息壤,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直面过祂,所以被祂感染了,所以她的神力正在扭曲,从孕育变成毁灭。

    息壤不再能带来生机,它只会让土地更加干旱,让河流更加枯竭,让庄稼更快地死去。

    白色异兽逃走后,暴雨确实停了,洪水也确实退了。

    但没有雨的日子比下雨更可怕。

    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大地,地面干裂,庄稼枯死,百姓一批一批地饿死。

    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灾难。

    天女魃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自己封印起来。

    不能让污染继续扩散,不能让更多的人因为她而死。

    她跪在干涸的河床上,伸出手,挖下了自己的左眼。

    她干枯的身体已经流不出血了,眼眶里空荡荡的,甚至能看到里面干枯的组织。

    然后她又挖下了右眼。

    这双眼睛窥见过那不可描述的东西,只要见过了,就会反过来被祂注视,被祂标记,直到最后被祂污染。

    她不能让这双眼睛继续存在。

    接着,她从裙摆上扯下一根麻线,穿过自己的嘴唇。

    一针,两针,三针。

    嘴唇被粗粝的麻线缝在一起,结上沾着黑色的血迹。

    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那东西的名字,那东西的样子,那东西的存在本身,都不能从她嘴里透露出来。

    一旦说出来,让更多的人得知,让更多的人被祂注视,就会有更多的人被打上标记,被祂污染。

    她把所有已经扭曲的神力从体内剥离出来,一点不剩,全部封进了息壤。

    她已经不是一个能带来绿洲与生命的神女了,神力被污染后,只剩制造灾难的力量,这样的神力,还是和她一样,永眠于地下吧。

    她把息壤埋进干涸的河床深处,用最后的力量在上面施加了一层封印。

    然后她躺了下来,躺在盐碱地上,面朝天空。

    天空很蓝,没有云,没有雨,没有太阳。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土和死亡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安静地等着。

    等着自己彻底死去。

    记忆在这里断了。

    怜从碎片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蹲在青铜门前,双手按在门上,浑身湿透。

    她哭得很厉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既羡慕,又自卑,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突然重逢的感动。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啊。”怜喃喃自语。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不配占用这具尸骸,觉得前世一定是个完美无缺的大人物,觉得自己是个鸠占鹊巢的小偷。

    但现在她知道了,天女魃不是完美无缺的。

    她不爱说话,不爱热闹,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她只会蹲在花圃里种花,捧着一团黏土在荒芜的土地上走来走去。

    她被其他神笑话,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哪怕最后被污染,被封印,被遗忘。

    她也没有后悔。

    “好安静啊……”怜歪了歪头,用肩膀擦了擦眼泪,“和我完全不一样。”

    她是个话多的人,面对陌生人可能会显得十分拘谨,但她喜欢和亲近的人说话,喜欢碎碎念,喜欢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倒不是因为想表达什么,只是因为西域千年的孤寂,躺了千年的棺材,不说的话,她会觉得自己不存在。

    她是神骸里诞生的怪物,是污秽和怨恨凝聚而成的东西。

    她没有过去,没有名字,没有身份。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在。

    所以她想通过说话来确认自己还活着,通过碎碎念来确认自己不是一团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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