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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0章 那边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洗钱

    唐川这么多年,见过几百个当事人坐在自己对面。

    说谎的、害怕的、疲惫的、心虚的,每一种都有特征。

    但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神是涣散的。

    徐安翔不一样,他的眼球在微信消息列表上扫着,但是拇指又悬着不落。

    很显然,他是不敢点开。

    厨房里传来瓷器碰撞的轻响,徐以苼端着几块桂花糕出来,放在唐川面前那张矮几上。

    她没看徐安翔,只朝唐川偏了下头:“你问他,不如我来说。”

    唐川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挪开过沙发那头。

    徐安翔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主页未读消息堆成红色数字,九十九加。

    唐川的视力不差,隔着两米能看清最上面几条,夏侯杰发了十七条,凌秋发了九条。

    一个正在低谷的人,连朋友的关心都拒绝接收。

    要么是自己扛不住,要么是怕连累别人。

    唐川把糕点放回碟子里,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

    “安翔,东南亚那个项目,你去了多久?”

    徐安翔抓了一把后脑勺那团乱发,声音闷在靠垫里。

    “差不多两个月。”

    “唐哥你别管我了,我就是最近追星追累了,缓两天就行。”

    追星追累。

    唐川的牙关咬了一下。

    这个借口烂到他不屑拆,两个月前徐安翔刚入驻梦川工作室,正是干劲最足的时候,那几首demo交上来质量远超预期。

    一个上升期的年轻人忽然被派去东南亚两个月,回来之后整个人塌了。

    追星?

    徐以苼皱了皱眉。

    “安翔,唐律师不是外人。”

    “你回来那天晚上在书房说的话,我也不是没听见。”

    徐安翔一下子抬起头来。

    唐川静静地坐着。

    这种时刻最不能逼,绳子勒太紧,人往后缩得更深。

    法庭上审证人也是这个道理,给沉默留够位置,话自己会出来。

    过了几分钟,徐安翔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了。

    “那边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洗钱。”

    徐以苼的眉心跳了一下,目光落到唐川脸上。

    唐川看似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可心思早就在徐安翔说的话上。

    旭园集团在东南亚的公开项目他翻过,去年签的文旅综合体开发协议,落地在柬埔寨暹粒省。

    公开披露的投资额折合后四个多亿,合作方是一家名叫金边盛达的本土企业,对外宣称有当地政府背景,实际控制人不详。

    四个多亿的文旅盘子,合作方底细不清,资金流向不透明。

    如果徐安翔说的是真的,这就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整条链的问题。

    唐川平静问道。

    “你亲眼看到的,还是听说的?”

    徐安翔从沙发里坐直了。

    这一坐,像是在唐川这种不动声色的稳当面前终于找到了可以靠的东西。

    “亲眼所见。我还拍了照片。账户截图,转账记录,工程款的拨付流水,有三笔大额转款,合同上写的是施工方预付款,实际收款账户全是BVI注册的壳公司。”

    这下轮到唐川震惊了。

    BVI,英属维尔京群岛,全球最常见的离岸避税和资金隐匿天堂。

    一个文旅综合体的工程款流进BVI壳公司,唯一合理的解释,钱压根不是拿来盖楼的。

    徐安翔的声音继续传来:“那个项目的资金根本没流向工地。”

    “我到工地现场看过,号称已经动工六个月的地块,连地基都没打,就搭了几排临时板房撑场面。四个多亿,全进了那些壳公司的口袋。”

    唐川的手中的动作停住了。

    这种体量的资金清洗,背后的操盘手不可能是普通人,必须有集团内部高层配合才能打通审批链条。

    “照片呢?”

    徐安翔的脸色灰了。

    “我当时手快,趁他们开会的间隙用手机拍的。回国的时候还在。”

    “落地第二天,有人说我手机屏幕有裂痕,主动帮我拿去修。我当时没多想。修完拿回来,照片没了。”

    唐川的后背离开了沙发靠垫。

    “云端备份?”

    “也没了。”

    唐川的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到了临界点。

    手机被找借口拿走,本地照片删除,云端备份同步清理,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案的灭迹。

    能同时搞定终端和云端的人,要么手里有技术资源,要么有足够大的权限直接调取账号数据。

    不管哪一种,都意味着对方从徐安翔拍下照片的那一刻起就盯上了他。

    甚至可能更早。

    唐川换了个切口:“派你去东南亚,是谁的决定?”

    徐安翔解释道:“集团人事调令。名义上是管培轮岗,实际流程走得特别快,从通知到出发不到一周。”

    正常的管培轮岗审批周期至少一个月。

    加急处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上面有人特批,要么是有人刻意把他塞进去。

    唐川的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两下,问出了关键的那一句。

    “你回来之后,谁找过你谈话?”

    徐安翔的目光落在书房半掩的门上。

    那扇门里面,墙上挂着一幅裱了框的徐氏族谱。

    正支、旁支、姻亲,密密麻麻的名字从最上面的太爷爷一路延伸到最新一代。

    徐安翔开口道:“徐世荣找过我。”

    唐川的手指停住了。

    徐世荣隶属徐家旁支,这个名字他在徐家的公开资料里见过,旭园集团分管海外业务板块的总经理。

    这人履历漂亮,从基层一路爬上来的狠角色,在集团内部的实际影响力比职位显示的要大得多。

    旁支出身,野心却不是旁支的格局。

    唐川法律圈子里有句老话:家族企业里最危险的人,永远不是外面的竞争对手,是内部那个觉得自己该坐主位却被血统挡在门外的人。

    徐世荣的名字放在东南亚洗钱项目旁边,逻辑链条瞬间咬合,海外业务是他的地盘,资金审批绕不开他的签字,管培轮岗的加急调令他批得动,甚至连收走手机清理证据这种事,以他在集团的权限,操作起来比翻掌还顺。

    但问题在于,徐安翔为什么会被派去那个项目?

    巧合?还是被塞进去当挡箭牌?

    一个主家的年轻人被安排到洗钱项目的核心现场,万一东窗事发,第一个被推出来背锅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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