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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凶星夺命

    看着那枚几乎占据了整个夜空,向下俯瞰的巨眼,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渺小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它太庞大了。

    已经庞大到————超越了这个时代对事物大小的理解。

    无论你看向夜空中的哪个角落,仿佛都在它瞳孔的笼罩之下。长街与坊市是它的眼纹,断桥残路混着茫茫云层形成了眼白,比黑夜更为深邃的平安宫,便是它冷漠的瞳孔。

    众人下意识地仰头,脖颈酸痛得发僵,却连巨眼的边缘都望不到。

    在这凝视下,时间感开始错乱。

    一瞬仿佛被拉长成永恒,而他们至今为止的人生,却又仿佛被压缩得轻薄如尘埃,短暂如朝露。

    呼吸变得艰难,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来自整个天空的重量。

    夜风裹挟着浊气吹来,带着巨眼的威压,刮得人皮肤发疼。」

    「」

    伊然望向天空中的镜像城市,马上便意识到,它是自己先前见过的画京。

    绝不会错。

    此刻凝神细看,那些断裂的朱雀大街残段,被烧成灰烬的残垣断壁,支离破碎的街巷坊市,正是六祸猖龙的手段。

    幸好当时直接连轰了两发炎祸。

    否则的话,此刻的它必然是另一番模样,危险只会更上一层楼。

    下一刻,夜空中那枚巨大的眼瞳,突然从眼部的各个角落,滴落下黑漆漆犹如雨线般的万千丝线。

    准确地说,在其他人眼中,那是黑漆漆的雨线。

    但是在伊然眼里,每一滴黑色雨水,就是一道恐怖的厉鬼形骸。

    百鬼夜行!

    同一时间,只园的一座民居内。

    程昂双手抱胸,侧身坐在隔窗边的阴影里。

    夜色透过糊纸的窗格,漫进屋内,浓得化不开。

    他凝神向外望去,目光似乎想刺破这片粘稠的黑暗,看清楚天空上发生的一切。

    只是这天晚上,只园范围内的夜色格外深沉,程昂根本看不到夜空上的异变。

    他身边的榻榻米上,戴伟、包子、医生和绿竹四人裹着借来的毛毯,正沉沉睡着,发出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此时此刻,如果有熟识的人,仔细望向包子、医生、绿竹的身形,便会发现他们每个人都矮了一大截。

    尤其是脑袋与身形严重不符,有种大头娃娃的感觉。

    那是因为三人原本的身体已经丢失了。

    哥俩分别找到三人之後,戴伟为了试试刚获得的力量,便利用宿院意外死亡的月枪人,替他们换回了人身。

    这才帮三人苟活了下来。

    比起死亡,变成大头娃娃的结局————也不是不能接受。

    五人暂居的民居,临近朱雀大路尽头。

    周围坊墙倾颓,夯土小径因鲜少有人踏足,早已沦为附近町众倾倒污物的场所。

    路旁排水沟淤塞不通,浑浊的臭水裹挟着腐烂的菜叶与不明秽物,在夜色中形成一片漂浮的黑色轮廓。

    由於窗户紧闭。

    长久不通风的关系,屋内有些气闷,混杂着霉味与隐约从窗外飘来的腐臭。

    为了提神,程昂本欲开窗透气,手刚触到窗枢,便被那股直冲脑门的恶臭逼退,只得烦躁地作罢。

    他算了算时间,觉得差不多到了换岗的时候;加上膀胱发胀,便快步起身,前往角落的尿桶打算发泄一番。

    来到尿桶所在的角落,竟觉得脚下黏腻湿滑,仿佛蓆子吸饱了夜露,「靠!谁尿在草蓆上了?」

    他蹙眉走向尿桶,靠近了几步,一阵极其清晰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像是什麽东西在,贪婪地舔食桶壁或地板上的积水。

    「什麽情况?」

    程昂心头一跳,连忙掏出电量不多的手机,打开电筒照了过去。

    一张惨白浮肿、眼珠几乎要脱出眶外的脸直勾勾对着程昂,外翻的嘴唇咧开;那条长舌如同有灵活的鞭索,「啪」地一声淩空甩出,牢牢缠住了他的头颅。

    冰凉粘稠,带着浓烈腥臭的口水瞬间糊满他的脸。

    「出事了!」

    程昂卯足力气大吼一声。

    双手同时发力,胡乱撕扯脸上滑腻的长舌,拼命向後蹬踢,狼狈不堪一路倒退。

    「什麽!」

    「什麽事!」

    「发生什麽了?」

    就在这时,房间内的众人纷纷转醒,那长舌倏地缩回,力道一空。

    程昂瘫在地上,大口喘息,脸上腥臭的涎水滴落。

    惊魂未定地望向尿桶处,那里空空如也,只剩木桶孤零零立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噩梦。

    但脸上残留的冰冷触感,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告诉他————刚刚那一切都是真的。

    「训练家!什麽情况?」

    「没事吧?」

    医生和戴伟快步而来,一左一右扶住了程昂的肩膀。

    「有东西闯进来了!」

    程昂努力保持镇静,目光惊恐地扫视着整个房间。

    手机电筒的光芒横扫一圈,将屋内简单的橱柜、箱笼、屏风的影子投在墙上,黑影随着光芒拉长扭曲,仿佛无数蹲踞的妖物。

    不知不觉间,空气变得无比阴冷。

    这座被他们用来栖身的破旧长屋,此刻陌生得令人胆寒。

    程昂神经质的扫视着房间角落,总觉得阴影深处有什麽东西在窥视,在蠕动。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隔着那层和纸,依稀可以看见那条污秽小径的尽头,亮起了一团飘忽跳跃的幽火。

    轰隆隆隆—!!!

    紧接着,如同巨木滚过大地,又似雷霆贴着地面奔行,沉重无比的碾压声由远及近,震得整个长屋的梁柱和窗户都在咯咯作响。

    屋内所有人被这骇人的声势吸引,纷纷来到窗边,将隔窗打开一丝缝隙,朝着屋外望去。

    那团幽火急速逼近,火光将室内映照得一片血红。

    五人很快看清,一座座巨大的漆黑车轮从远处奔腾而来,车轮上簇拥着滚滚烈火。

    车轮中央本应是车轴穿过的地方,竟镶嵌着一颗如同牛车车厢般大小,面容扭曲痛苦的男性头颅。头颅双目圆睁,口中喷吐着火焰,随着车轮的滚动发出无声的哀嚎。」

    ,五人纷纷屏住了呼吸,目送那些燃烧的轮入道,裹挟着热浪与火星,轰然从长屋窗外碾压而过。

    气浪震碎了本就松弛的窗棂,几缕妖火随着崩溅的臭水泥污甩入室内,嗤嗤作响。

    仿佛命运觉得这惊吓还不够,更沉重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一个身高堪比寺庙三重塔,通体漆黑如焦炭的巨大人形,身披破烂的袈裟,迈着地动山摇的步伐从小径上走过。

    它每一步,都在夯土路上留下一个燃烧着余烬的硕大脚印,架装下摆拂过长屋屋顶。

    犹如一片移动的,散发着浓烈屍臭的乌云,短暂地遮蔽了火光。

    「乌云」移开,窗外并未恢复平静,反而传来了凄厉的婴儿啼哭。

    只见昏暗的小径上,一个身着血染十二单、怀抱褓的女子跟跄而行。她怀中的婴儿哭声尖锐,但那褓里露出的,分明是半具血肉半具森森白骨。

    与此同时,女子头顶的低空,一颗如同寝殿般庞大————长发飘飘的贵族女性头颅无声滑过。头颅面色青白,牙齿漆黑,空洞淌血的眼窝,在掠过长屋窗口时,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

    见此情形,五人齐刷刷伏倒在地。

    确定那颗女性头颅并未发现他们,这才纷纷昂起头,再一次朝着窗外望去。

    窗外,阴沉的夜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黑色雨水,雨线如墨汁般粘稠————风一刮,便在视觉上形成层层涟漪。

    在这昏黑的雨墓中,憧憧鬼影显现:

    无面的白拍子、漂浮的提灯小僧、四肢着地爬行的桥姬、成群结队跳跃的赤舌————形形色色、难以名状的妖异身影,密密麻麻,充塞了整条小径,在雨幕中无声游行。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阴气,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透过破碎的窗户汹涌灌入。

    地板迅速发黑朽烂,墙上的土壁剥落————长出霉斑,屋内的家具陈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

    最後,那盏摇曳的油灯,「噗」地一声熄灭,房间彻底陷入绝对的黑暗。

    「」

    黑暗中,一滴滴冰冷的液体滴落在程昂头顶。

    他擡头向上看去,借着手机电筒的光芒;看到一条暗紫色的长舌,从室外形成层层涟漪、与阴影不断交错的雨水中垂落。

    腥臭的涎水顺着舌头不断往下滴。

    夜空之上,倒悬的平安宫内。

    深邃的禁里此刻被无数烛火充斥,光线交织,却只堪堪驱散近处的浓暗,将更远处的梁柱与帷幕衬得愈发幽深。

    三道身影围坐在一张暗红色的漆木案几旁。

    北面为首之人,身披宽大的赤黄色御袍,头戴漆黑立缨冠。

    ——

    烛光煌煌照映下,是一张年轻却异常阴沉的脸:肤色是久未见天日的苍白,眼窝微陷,目光锐利如刀,正是恢复青春形貌的鸟羽法皇。

    他左右两侧,分别坐着狐面剑士,与一位身着黄色狩衣的老者。

    「时候到了。」鸟羽法皇眼中跳动着烛火的倒影:「自朕连夺崇德、後白河的皇统天命,向月读命祈愿————斩却凡躯,重获青春以来。」

    「所等待的,便是此刻!」

    「让平安京内,朕之万民皆得脱胎换骨,如朕一般不死不灭。」

    「让高天原之神国,再度降临此土。」

    黄衣老者低笑,目光转向窗外,望向那些如黑雨般坠向大地的恐怖形骸:「由凡人转化为怪异,此身此心,一时恐难自持。不过无需多虑,不久之後,他们便会知晓,所得之物,远胜所失。」

    「接下来。」狐面剑士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沉闷而平稳:「只需静候月读命之降临。」

    「祂将破茧而出。」

    鸟羽法皇缓缓起身,行至窗边,遥望那被深沉黑暗所包裹的虚空。

    在那里,一轮色泽暗沉————边缘仿佛浸润着血光的月亮,正悄然浮现,逐渐成形。

    一旦月读命的虚像彰显於世,便能颠倒常世之理,让百鬼与京中生灵交换意识。

    自此之後,鸟羽法皇得到月读命和天照神加持的命格,就足以统御不死不灭的臣民,向整个世界拓展神国的版图。

    面对这份雄心勃勃美好蓝图,即便身为黑环使者的滑瓢等人,也心甘情愿接受了法皇的招揽,效犬马之劳。

    期间,虽有挫折,甚至损失了滑瓢这名悍将。

    但收获始终大於付出!

    等待一切结束,等鸟羽法皇在月读命的协助之下,统御百万鬼众。

    再去收拾那个伊川长明,挽救滑瓢也不急。

    「要来了!」

    黄衣老者仰首望向血月,颤抖着呢喃道:「属於月柃的伟大时代,就要来了!」

    在他们注视之下,月光与夜色不断交织着,形成一层层涟漪。那月光的涟漪里,莫名涌现出————无比神圣,却又蕴含凶兆的气息。

    「伟大————多麽神圣的气息。」狐面剑士激动地语无伦次。

    从地面仰视,那倒悬於夜空,仿若巨大眼眸的诡异景象深处————原本漆黑无光的瞳孔,正被一轮不断扩散的血月所填充着。

    随着血月的形象逐渐清晰,席卷四方的血色月光中,忽地传出似鬼哭一般的叫号声。

    「要来啦!」

    在鸟羽法皇无比期待的目光中,那轮象徵着三尊神之一:月读命化身的血月,竟轰然崩碎,无数猩红幻光如火焰,如血浆般四散迸射。

    而在那崩裂的核心处,一颗靛青色的凶星,生生挤碎了血色虚像。

    如同宣告新世界的到来,突兀而堂皇地君临於黑暗天穹。

    就在这同一时刻。

    下方真实平安京的紫宸殿内,刚刚重祚登基,执掌三种神器的崇德上皇,正颁布他复位後的第一道口谕。

    声音透过庄严的殿宇,回荡在寂静的夜色之下:「宣旨:朕膺天命,再临宝祚。」

    「当此非常之时,特赐伊川长明,许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总揽内外兵马,绥靖妖氛,镇护四海。即日起,立幕府,奉伊川长明为征夷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旨意既下,满殿公卿顷刻伏身。

    即便是最矜持的清华贵胄,此刻也在伊川长明磅礴威势,与法理诏命下,深深垂首。

    朝向那位立於御阶之下的身影,齐声拜贺:「参见将军!」

    声浪肃穆,回荡在象徵月柃最高权柄的殿堂之中。」

    」

    伊然立於这紫宸殿的中央,缓缓擡头,眼中靛青色的光芒,同呼应着天际破月而出的凶星,炽烈燃烧:「现在,我什麽都不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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