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0、登台、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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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蓝的天空上飞着一缕缕极细的云丝。
七星山脚下已是人声鼎沸。
天下第一武道会的初赛，报名人数极多，山脚下大片空地被搭建了几十个小擂台，山门牌坊下则立起巨大的对战牌。
天师府的道士们维持秩序，谁要上场，就提前将牌子挂起来。
李明夷估摸了下，距离自己登场还有不短的时间，他也懒得往前挤，迳自寻了山脚下的茶楼、酒楼里去坐。
初赛海选的级别不高，几乎不会爆发什麽像样的比斗，所以神京城中的大人物也都不会来观瞻。
一般来说，总的到三十六强的级别，如卫庆、王琅等人才会到场。
至於使团，滕王是很想来给李明夷助威的，但被他拦住了，海选前几轮肯定是毫无看头的。
「哪怕从恶意揣测的角度分析，胤国人也不至於在海选阶段就给我安排厉害的高手，那样就太刻意了，失了体面，赢得也不光彩。」
李明夷如是说。
所以，今天到场的熟人不多，李明夷也没当一回事，他今日的目的还是趁机上一趟七星山，接触武林盟主魏狂人。
相比於人头攒动的广场，几座茶楼、酒楼里就要清静些许。
不只是因为入座要花钱，而且价格不菲，更因为这里距离山脚下的擂台有些远。
二楼上自然可以远眺，但一个个坐席早已在一个月前就被神京城内的人预定了，有钱也买不到。
而一楼大厅，就完全看不到任何擂台上的景象了，只有一些在山脚下看比武累了的有钱人，才会来楼里歇一歇。
或者一些今日要上场的侠客提前在楼中歇脚，调整状态。
按理说，这样的场合下是会较为安静的。
然而，当李明夷交钱入座後，发现一楼内气氛颇为古怪，一张张桌子几乎都被年轻的少侠占据了，这帮人也不朝楼外的擂台望，而是一个个抻长脖子望向二楼，低声议论着「好美」、「仙子」一类的话。
不对劲，很不对劲。
李明夷疑惑地抬起头，从一楼可以看到二楼靠窗最好的观景位上，一道穿天青色长裙的女子侧影静静坐着。
有些人，只是看到身影就能感受到其美丽。
这女子置身於喧闹的武道会现场，却仿佛站在世外，清冷出尘。
「是她————」李明夷怔了怔，心中轻叹一声，「师姐，好久不见。」
任何榜单，人们的目光总是会被前三名吸引。
《天下潮》玩家的美人榜上，李无上道第一，未来的秦元元第二，秦幼卿因早已「逝去」而无缘榜单，昭庆稳稳占住第三。
而第四名的位置，则常年被胤国江湖第一女侠，武林盟魏盟主的亲传弟子，裴轻语占据。
十年後，魏狂人已经老了，近乎退隐江湖，不理世事。
裴轻语这个亲传弟子却正值最好的年华，以剑道与美貌闻名江湖，无数人趋之若鹜，人称「裴仙子」。
修为巅峰时登堂入室，以四境剑修纵横江湖，放眼天下男子，无一入得其目。
春江夫人曾点评，裴轻语天资卓绝，甚至有冲击下一位女宗师的可能。
然而当前时间点的她，虽样貌早已清冷出尘，初具仙子气象，修为却也只是初入三境穿廊。
二楼上，裴轻语端坐方桌旁，桌上横放着一柄剑，一壶茶，两只装着黄澄澄茶汤的白玉碗。
她一双剪水双瞳望着远处擂台上一名用斧的大汉正与一名用棍的少侠打的你来我往。
两人一个出自「玉斧门」，一个曾在禁军中担任枪棒教头，後再入江湖，都是在「武榜」上有些小名气的登堂武人。
因此汇聚了当前最多人的注意，然而裴轻语却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轻声道：「玉斧门青黄不接，可惜了。」
坐在裴轻语对面的，是一名样貌颇为不错的年轻公子，是武林盟内，盟主之下八位长老之一的孙儿，名为萧牧，此刻笑吟吟说道：「玉斧门十几年前就跌入二流门派，在武林盟内地位一降再降，这代憋足了劲想要借武道会提一提名次，可惜却在初赛便对上了林教头，的确是时运不济。
不过在下却听说，也是这玉斧门太愚钝，不曾找上天师府的人脉，背後用劲，反而这林教头终归在朝廷里当过差，头脑清楚，明白这江湖终归被朝堂压着。
天师府代朝廷与武林盟打交道，这武道会让谁对阵谁，自然也有无数门道可以讲，故而早已找了关系————」
裴轻语默默听着，不发一语。
萧牧是裴轻语的诸多追求者之一，只是她心中只有修行，并无半点别的心思。
今日之所以坐在这里，也是江湖上的人情往来，总要给这位长老的亲孙一点面子。
萧牧则如同开屏孔雀一般，竭力卖弄自己的阅历和见识，见裴轻语兴趣缺缺，他赶忙话锋一转，笑道：「当然，这些腌臢事裴仙子不了解也正常。
裴仙子如今被盟主收为亲传弟子，有盟主撑腰，别说天师府，就算是大胤朝廷也要礼敬三分，自然不会有这些阻碍。」
裴轻语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清淡：「运气而已。
萧牧哈哈一笑：「江湖底层人大多只晓得勤学苦练，打熬气力，却不知人与人真正的差别就在运气，娘胎里决定了九成，後天再改一成，不过有时候这一成反而比九成更重要。
远的不说，就说隔壁颂国那柴氏皇族的小皇帝，出身在帝王家，多富贵？结果皇位没
坐稳半月，便成了丧家之犬。」
裴轻语提起几分兴趣：「我听闻那些南周旧臣仍在民间抗争，有个保皇党，还有个故园，去年我大胤出使期间，还闹了一回大事。」
萧牧抖开摺扇，卖弄道：「这事在下却颇为了解，说起来，那故园中的确有不少厉害人物，听闻当夜不只是那裴寂以入室境界冲击皇城，故园中还隐藏另外一名未知的入室高手，二人将黄喜与秦重九都拖住了。
至於穿廊境的还要更多，尤其据说被废掉的赫连屠也修复了体魄，带人冲击我大胤使不过听说故园中武臣里，排在最前头的还不是这帮人，而是个叫封於晏的————
修为具体未知，但我得到小道消息，颂国昭狱署的姚醉就是被这封於晏所杀，当日黄喜疑似与此人拼杀了一回，结果也没将此人留下，反而闹了个灰头土脸。
搞不好，这封於晏哪怕没有入室，也相差不远了。」
楼下。
李明夷耳力极佳，沉心偷听下，将两人的对话陆续捕捉在耳中，表情古怪至极。
裴轻语点头，有些神往：「可惜故园的人不太可能来参加武道会，无法一睹其风采。」
萧牧笑说：「参会的颂国人也有啊，虽不是故园的，却也是个名人。」
裴轻语清淡的眸子看向他：「那个李明夷？」
「正是，」萧牧笑着说，「此人已参赛，今天说不准就要登台，不知多少江湖人憋着气力，想要踩着此人扬名。
不过我有小道消息，天师府的袁天师有意安排此人被天师府弟子击败，以讨陛下欢心。」
李明夷心说好家夥————
裴轻语目光垂下，淡淡道：「辩论斗不过，却要用比武来欺负一个谋士，赢了又有何光彩？」
萧牧一室，没想到裴仙子抱着这样的想法，一时间，准备好的，贬低嘲笑李明夷的话没法再说了。
沉默中。
台上的玉斧门传人被对手一棍子挑飞武器，胸口挨了一铁棍，掉下擂台。
楼外传来一阵喧闹，有人欢呼，有人叹息，也有赌输了的人咒骂。
萧牧从小被教导，不能让话掉在地上，更不想沉默地浪费这次难得的机会，他找话题道：「裴仙子今日也要上台吧？按说，以仙子你盟主亲传的身份，本不必————」
裴轻语说：「正是因为拜师盟主，才必须要做个表率，不能搞特殊。」
萧牧尴尬地一笑，又奚落般指了指楼下一个个人头：「楼下这些人应当都是来看仙子的，只是这些人连二楼都没资格本领上来，注定与仙子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
裴轻语第一次垂眸俯瞰向一楼大堂。
「啊，仙子看我了！」
「胡说，裴仙子分明是在本少侠！」
「裴仙子真好看啊，怪不得能被盟主相中，常言道，人中龙凤必有过人之处————」
大堂里，一桌桌客人都激动了，像是开屏的孔雀，争奇斗艳，努力吸引裴轻语的注意。
裴轻语默然不语，她虽然有点反感萧牧高高在上的姿态，但她也认同对方的话。
自己与楼下这些侠客，看似咫尺之遥，实则却远在不同的江湖。
或许，今日已是双方此生距离最近的一日，未来自己只会越走越高，直到天上去。
眼中再也没有这些凡人。
可下一刻，裴轻语却怔了怔，她看到整个大堂的一张张向日葵般的笑脸中，唯有角落里一个独坐的少年人没有看她。
而是与一名进茶楼售卖江湖小报的报童笑呵呵说话。
「呵呵，」萧牧摺扇一甩，打趣一般说，「仙子，你看这人倒还有几分心机，故意与旁人表现得不同，来吸引你注意呢。」
裴轻语轻轻摇头，移开视线，她自幼容貌过人，对男子取悦自己的心思与手段早已看烂。
在她眼中，楼下故作与众不同的少年与对坐的萧牧并无高下之分。
江湖纷纷扰扰，她只觉聒噪。
李明夷并不关心他上辈子的这位师姐在想什麽，因为以他对裴轻语的了解，大概只会觉得吵闹吧。
至於试图吸引对方————这个真没有。
虽然通过裴轻语接触师父的确是个法子，但太高调了，容易惹麻烦。
而萧牧不知道的是，李明夷但凡想要接近裴轻语，只要勾勾手指，说一两句话就够了。
他这会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报童。
报童年岁不大，约莫十岁左右的一个男孩，穿着市井中最朴素的灰色衣衫，腰间斜挎着一个小布包。
看得出，他的家庭条件并不好，衣衫裤子都打着补丁，但偏偏又与市井中多数孩童不同，举止并不粗鲁。
出来学人家卖小报，也不敢大声呼喊，只小心翼翼地一桌桌靠近，低声说一句「客人买报纸麽？」
李明夷就有点哭笑不得。
人家卖报纸都是专门往距离七星山远的坊市去卖。
因为七星山下消息最灵通，报纸上记载的事大多早已过了「时效」，能有几个人买？
因而，男孩腰间的布包还鼓囊囊的，看上去也没卖掉几份。
「小孩过来，」李明夷摸出一枚铜板在桌上，笑眯眯道，「我不买你的报纸，但问你打听点消息。」
男孩容貌清秀，却是个有眼力的，莫名觉得眼前之人不差钱，便咬牙说：「一个铜板一个问题。答不上不收钱。」
「好，」李明夷笑道，「武林盟主下山了麽？」
男孩松了口气，这个问题太简单了，他认真道：「武林盟主从打上七星山後山，就只在昨天开幕露过一面，今天小打小闹，肯定不会现身啊。」
李明夷拿出第二个铜板：「天师府今年派谁比武？」
男孩说道：「那人可多了，我也不全知道，但最有名的，是当代袁天师的弟子，金羽
77
o
李明夷给出第三枚铜板：「外头都怎麽议论那个李明夷的？」
「你说颂国使团里那个？」男孩怔了怔，老实地说，「所有人都想看他被揍呢，听说有朝廷里的大人物放话，说谁抽到和这人比武，只要赢了，就赏赐一千两银子呢。
好多人都在祈祷，还有上香的，求抽中和他打。」
李明夷哭笑不得，自己似乎被看扁了。
也正常，在胤国人眼中，自己的身份是谋士。
谋士就算练武，怎麽想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男孩却没收他的第三枚钱，在李明夷意外的目光中，推了过去，说道：「客人一看就是外地来的，什麽都不知道，这麽简单的问题我若再收钱，回家我娘肯定要打我屁股。」
李明夷忍俊不禁，依然将桌上大钱推了过去：「那就再问一个问题，你叫啥？」
男孩用奇怪的目光看他，说道：「回客人，我叫温小九。」
这会轮到李明夷愣住了。
他之所以叫这个报童问话，一是确认下自己掌握的情报，更多的也是莫名觉得这男孩有点好感，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找个理由帮衬一二。
并无任何目的。
只是随手为之。
直到听到这个名字，他忽然又问：「这是小名吧，你大名是啥？」
「这是两个问题，」男孩认真地说，伸手抓起那枚大钱，笑了笑，「但我就收一文钱好了，我叫温良，客人没别的事问，我就走了。」
温良————温良————
李明夷怔然，表情古怪，哪里能想到会在这里巧遇十年後在胤国江湖中与魔门势不两立，杀手堂组织历史上晋级最快的第一杀手，鼎鼎大名的杀胚温小九？
他从穿越至今，一心系在复国上，所关注的人和事，也都以能否帮助自己壮大故园，削弱颂国为要。
但天下潮里数千条剧情线，又哪里会全部与复国有关？
却没想到他不曾绞尽脑汁去接近的这个未来的武道天才，杀手堂第一刺客，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怪不得————自己会觉得这报童眼熟。
下一刻，李明夷脑海中相关的资料浮现，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如果没记错，温良之所以黑化，从神京城中一个贫苦的读书郎蜕变为十年後的杀胚，正是因为这次武道会期间，家中遭遇的灭顶之灾。
具体的时间点是哪天来着？
李明夷一时想不起，他看向男孩即将走出大堂的背影，忽然说道：「最近城里不安生，你回家提醒你娘小心些。」
温良疑惑地扭回头，礼貌地鞠了一躬，只当这位好心的大哥哥的善意提醒。
李明夷望着男孩消失的小小身影，一时沉思起来，男童并不在自己的计划中，但相逢即缘，或许可以关照一二。
尤其他这时候也想起，温良身世涉及到的历史事件，与师父魏狂人，以及这次盛会将会发生的那起大事同样存在关联。
如此说来————
他突然意识到，故园分舵的人选没准有了着落。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忽然，山脚下一名道士将新一轮的对战名单悬挂起来。
巨大的牌子上，李明夷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後，更有天师府的道士以秘术，充当人肉喇叭，大声召唤新一轮上台的人选。
一个个名字如雷霆在人群上头炸响。
「咦，轮到颂国那个李明夷上台了，」二楼，萧牧惊讶道。
裴轻语也好奇地往外望去，说：「下一轮也该到我了。」
萧牧笑着起身：「裴仙子出手，自然毫无悬念。」
二人都没注意到楼下那个不起眼的年轻人拎起佩刀，迈步走出茶楼，挤开人群，一点点朝前方蹭去。
直到李明夷钻出人群，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一座擂台上。
茶楼二层的裴轻语才蓦然一愣，後知後觉地意识到了什麽。
萧牧也坐直了身体。
李明夷沐浴春光，朗声一笑：「滕王府门客李明夷，请胤国高手指教！」
他————就是李明夷！？
人群中，正在卖报纸的温良仰起脖子，呆呆地望着前方那道背影，嘴巴撑大。
活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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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山脚下已是人声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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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夷估摸了下，距离自己登场还有不短的时间，他也懒得往前挤，迳自寻了山脚下的茶楼、酒楼里去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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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上自然可以远眺，但一个个坐席早已在一个月前就被神京城内的人预定了，有钱也买不到。
而一楼大厅，就完全看不到任何擂台上的景象了，只有一些在山脚下看比武累了的有钱人，才会来楼里歇一歇。
或者一些今日要上场的侠客提前在楼中歇脚，调整状态。
按理说，这样的场合下是会较为安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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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很不对劲。
李明夷疑惑地抬起头，从一楼可以看到二楼靠窗最好的观景位上，一道穿天青色长裙的女子侧影静静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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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李明夷怔了怔，心中轻叹一声，「师姐，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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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魏狂人已经老了，近乎退隐江湖，不理世事。
裴轻语这个亲传弟子却正值最好的年华，以剑道与美貌闻名江湖，无数人趋之若鹜，人称「裴仙子」。
修为巅峰时登堂入室，以四境剑修纵横江湖，放眼天下男子，无一入得其目。
春江夫人曾点评，裴轻语天资卓绝，甚至有冲击下一位女宗师的可能。
然而当前时间点的她，虽样貌早已清冷出尘，初具仙子气象，修为却也只是初入三境穿廊。
二楼上，裴轻语端坐方桌旁，桌上横放着一柄剑，一壶茶，两只装着黄澄澄茶汤的白玉碗。
她一双剪水双瞳望着远处擂台上一名用斧的大汉正与一名用棍的少侠打的你来我往。
两人一个出自「玉斧门」，一个曾在禁军中担任枪棒教头，後再入江湖，都是在「武榜」上有些小名气的登堂武人。
因此汇聚了当前最多人的注意，然而裴轻语却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轻声道：「玉斧门青黄不接，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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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下却听说，也是这玉斧门太愚钝，不曾找上天师府的人脉，背後用劲，反而这林教头终归在朝廷里当过差，头脑清楚，明白这江湖终归被朝堂压着。
天师府代朝廷与武林盟打交道，这武道会让谁对阵谁，自然也有无数门道可以讲，故而早已找了关系————」
裴轻语默默听着，不发一语。
萧牧是裴轻语的诸多追求者之一，只是她心中只有修行，并无半点别的心思。
今日之所以坐在这里，也是江湖上的人情往来，总要给这位长老的亲孙一点面子。
萧牧则如同开屏孔雀一般，竭力卖弄自己的阅历和见识，见裴轻语兴趣缺缺，他赶忙话锋一转，笑道：「当然，这些腌臢事裴仙子不了解也正常。
裴仙子如今被盟主收为亲传弟子，有盟主撑腰，别说天师府，就算是大胤朝廷也要礼敬三分，自然不会有这些阻碍。」
裴轻语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清淡：「运气而已。
萧牧哈哈一笑：「江湖底层人大多只晓得勤学苦练，打熬气力，却不知人与人真正的差别就在运气，娘胎里决定了九成，後天再改一成，不过有时候这一成反而比九成更重要。
远的不说，就说隔壁颂国那柴氏皇族的小皇帝，出身在帝王家，多富贵？结果皇位没
坐稳半月，便成了丧家之犬。」
裴轻语提起几分兴趣：「我听闻那些南周旧臣仍在民间抗争，有个保皇党，还有个故园，去年我大胤出使期间，还闹了一回大事。」
萧牧抖开摺扇，卖弄道：「这事在下却颇为了解，说起来，那故园中的确有不少厉害人物，听闻当夜不只是那裴寂以入室境界冲击皇城，故园中还隐藏另外一名未知的入室高手，二人将黄喜与秦重九都拖住了。
至於穿廊境的还要更多，尤其据说被废掉的赫连屠也修复了体魄，带人冲击我大胤使不过听说故园中武臣里，排在最前头的还不是这帮人，而是个叫封於晏的————
修为具体未知，但我得到小道消息，颂国昭狱署的姚醉就是被这封於晏所杀，当日黄喜疑似与此人拼杀了一回，结果也没将此人留下，反而闹了个灰头土脸。
搞不好，这封於晏哪怕没有入室，也相差不远了。」
楼下。
李明夷耳力极佳，沉心偷听下，将两人的对话陆续捕捉在耳中，表情古怪至极。
裴轻语点头，有些神往：「可惜故园的人不太可能来参加武道会，无法一睹其风采。」
萧牧笑说：「参会的颂国人也有啊，虽不是故园的，却也是个名人。」
裴轻语清淡的眸子看向他：「那个李明夷？」
「正是，」萧牧笑着说，「此人已参赛，今天说不准就要登台，不知多少江湖人憋着气力，想要踩着此人扬名。
不过我有小道消息，天师府的袁天师有意安排此人被天师府弟子击败，以讨陛下欢心。」
李明夷心说好家夥————
裴轻语目光垂下，淡淡道：「辩论斗不过，却要用比武来欺负一个谋士，赢了又有何光彩？」
萧牧一室，没想到裴仙子抱着这样的想法，一时间，准备好的，贬低嘲笑李明夷的话没法再说了。
沉默中。
台上的玉斧门传人被对手一棍子挑飞武器，胸口挨了一铁棍，掉下擂台。
楼外传来一阵喧闹，有人欢呼，有人叹息，也有赌输了的人咒骂。
萧牧从小被教导，不能让话掉在地上，更不想沉默地浪费这次难得的机会，他找话题道：「裴仙子今日也要上台吧？按说，以仙子你盟主亲传的身份，本不必————」
裴轻语说：「正是因为拜师盟主，才必须要做个表率，不能搞特殊。」
萧牧尴尬地一笑，又奚落般指了指楼下一个个人头：「楼下这些人应当都是来看仙子的，只是这些人连二楼都没资格本领上来，注定与仙子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
裴轻语第一次垂眸俯瞰向一楼大堂。
「啊，仙子看我了！」
「胡说，裴仙子分明是在本少侠！」
「裴仙子真好看啊，怪不得能被盟主相中，常言道，人中龙凤必有过人之处————」
大堂里，一桌桌客人都激动了，像是开屏的孔雀，争奇斗艳，努力吸引裴轻语的注意。
裴轻语默然不语，她虽然有点反感萧牧高高在上的姿态，但她也认同对方的话。
自己与楼下这些侠客，看似咫尺之遥，实则却远在不同的江湖。
或许，今日已是双方此生距离最近的一日，未来自己只会越走越高，直到天上去。
眼中再也没有这些凡人。
可下一刻，裴轻语却怔了怔，她看到整个大堂的一张张向日葵般的笑脸中，唯有角落里一个独坐的少年人没有看她。
而是与一名进茶楼售卖江湖小报的报童笑呵呵说话。
「呵呵，」萧牧摺扇一甩，打趣一般说，「仙子，你看这人倒还有几分心机，故意与旁人表现得不同，来吸引你注意呢。」
裴轻语轻轻摇头，移开视线，她自幼容貌过人，对男子取悦自己的心思与手段早已看烂。
在她眼中，楼下故作与众不同的少年与对坐的萧牧并无高下之分。
江湖纷纷扰扰，她只觉聒噪。
李明夷并不关心他上辈子的这位师姐在想什麽，因为以他对裴轻语的了解，大概只会觉得吵闹吧。
至於试图吸引对方————这个真没有。
虽然通过裴轻语接触师父的确是个法子，但太高调了，容易惹麻烦。
而萧牧不知道的是，李明夷但凡想要接近裴轻语，只要勾勾手指，说一两句话就够了。
他这会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报童。
报童年岁不大，约莫十岁左右的一个男孩，穿着市井中最朴素的灰色衣衫，腰间斜挎着一个小布包。
看得出，他的家庭条件并不好，衣衫裤子都打着补丁，但偏偏又与市井中多数孩童不同，举止并不粗鲁。
出来学人家卖小报，也不敢大声呼喊，只小心翼翼地一桌桌靠近，低声说一句「客人买报纸麽？」
李明夷就有点哭笑不得。
人家卖报纸都是专门往距离七星山远的坊市去卖。
因为七星山下消息最灵通，报纸上记载的事大多早已过了「时效」，能有几个人买？
因而，男孩腰间的布包还鼓囊囊的，看上去也没卖掉几份。
「小孩过来，」李明夷摸出一枚铜板在桌上，笑眯眯道，「我不买你的报纸，但问你打听点消息。」
男孩容貌清秀，却是个有眼力的，莫名觉得眼前之人不差钱，便咬牙说：「一个铜板一个问题。答不上不收钱。」
「好，」李明夷笑道，「武林盟主下山了麽？」
男孩松了口气，这个问题太简单了，他认真道：「武林盟主从打上七星山後山，就只在昨天开幕露过一面，今天小打小闹，肯定不会现身啊。」
李明夷拿出第二个铜板：「天师府今年派谁比武？」
男孩说道：「那人可多了，我也不全知道，但最有名的，是当代袁天师的弟子，金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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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夷给出第三枚铜板：「外头都怎麽议论那个李明夷的？」
「你说颂国使团里那个？」男孩怔了怔，老实地说，「所有人都想看他被揍呢，听说有朝廷里的大人物放话，说谁抽到和这人比武，只要赢了，就赏赐一千两银子呢。
好多人都在祈祷，还有上香的，求抽中和他打。」
李明夷哭笑不得，自己似乎被看扁了。
也正常，在胤国人眼中，自己的身份是谋士。
谋士就算练武，怎麽想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男孩却没收他的第三枚钱，在李明夷意外的目光中，推了过去，说道：「客人一看就是外地来的，什麽都不知道，这麽简单的问题我若再收钱，回家我娘肯定要打我屁股。」
李明夷忍俊不禁，依然将桌上大钱推了过去：「那就再问一个问题，你叫啥？」
男孩用奇怪的目光看他，说道：「回客人，我叫温小九。」
这会轮到李明夷愣住了。
他之所以叫这个报童问话，一是确认下自己掌握的情报，更多的也是莫名觉得这男孩有点好感，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找个理由帮衬一二。
并无任何目的。
只是随手为之。
直到听到这个名字，他忽然又问：「这是小名吧，你大名是啥？」
「这是两个问题，」男孩认真地说，伸手抓起那枚大钱，笑了笑，「但我就收一文钱好了，我叫温良，客人没别的事问，我就走了。」
温良————温良————
李明夷怔然，表情古怪，哪里能想到会在这里巧遇十年後在胤国江湖中与魔门势不两立，杀手堂组织历史上晋级最快的第一杀手，鼎鼎大名的杀胚温小九？
他从穿越至今，一心系在复国上，所关注的人和事，也都以能否帮助自己壮大故园，削弱颂国为要。
但天下潮里数千条剧情线，又哪里会全部与复国有关？
却没想到他不曾绞尽脑汁去接近的这个未来的武道天才，杀手堂第一刺客，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怪不得————自己会觉得这报童眼熟。
下一刻，李明夷脑海中相关的资料浮现，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如果没记错，温良之所以黑化，从神京城中一个贫苦的读书郎蜕变为十年後的杀胚，正是因为这次武道会期间，家中遭遇的灭顶之灾。
具体的时间点是哪天来着？
李明夷一时想不起，他看向男孩即将走出大堂的背影，忽然说道：「最近城里不安生，你回家提醒你娘小心些。」
温良疑惑地扭回头，礼貌地鞠了一躬，只当这位好心的大哥哥的善意提醒。
李明夷望着男孩消失的小小身影，一时沉思起来，男童并不在自己的计划中，但相逢即缘，或许可以关照一二。
尤其他这时候也想起，温良身世涉及到的历史事件，与师父魏狂人，以及这次盛会将会发生的那起大事同样存在关联。
如此说来————
他突然意识到，故园分舵的人选没准有了着落。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忽然，山脚下一名道士将新一轮的对战名单悬挂起来。
巨大的牌子上，李明夷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後，更有天师府的道士以秘术，充当人肉喇叭，大声召唤新一轮上台的人选。
一个个名字如雷霆在人群上头炸响。
「咦，轮到颂国那个李明夷上台了，」二楼，萧牧惊讶道。
裴轻语也好奇地往外望去，说：「下一轮也该到我了。」
萧牧笑着起身：「裴仙子出手，自然毫无悬念。」
二人都没注意到楼下那个不起眼的年轻人拎起佩刀，迈步走出茶楼，挤开人群，一点点朝前方蹭去。
直到李明夷钻出人群，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一座擂台上。
茶楼二层的裴轻语才蓦然一愣，後知後觉地意识到了什麽。
萧牧也坐直了身体。
李明夷沐浴春光，朗声一笑：「滕王府门客李明夷，请胤国高手指教！」
他————就是李明夷！？
人群中，正在卖报纸的温良仰起脖子，呆呆地望着前方那道背影，嘴巴撑大。
活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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