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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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日，金平原执政官公署。
李维早上刚进办公室，两份文件就摆在了他桌上。
一份是正式的外交照会副本，用大罗斯帝国驻奥斯特使馆的信封装着，署名维特伯爵。
另一份则更厚一些，是联合参谋部边境防务处送来的例行简报。
不过今天的简报比平时多了几页，前面还贴着一张便签，说什麽切尔诺维亚方向有新的动作……
李维没有犹豫，先拆了外交照会。
「《跨境农业技术交流与劳动季节性流动临时合作意向书》？」
正文不长，措辞也客气，大意是大罗斯帝国希望在切尔诺维亚西部边境，以试点方式开放农闲劳力赴金平原短期务工。
同时请求奥斯特派遣农业技术顾问，协助切尔诺维亚改革後的土地整理与春耕安排。
那边给的建议先在三个边境城镇展开，暂定期限三个月。
「三个边境城镇，三个月试工期，农闲劳力输入，技术顾问输出，两个方向同时打开……有意思！」
李维拿起第二份文件翻了翻，这边的边境防务处的简报比外交照会实在多了。
过去十天，切尔诺维亚西部边境的几个检查站都有松动的迹象。
大罗斯那边的巡逻密度没变，但盘查力度明显降了，以前一车粮食过去能卡三个钟头，现在半个钟头就放行。
当地商会也在传，说上面有意恢复边贸。
农闲劳力这个说法，去年冬天就开始在切尔诺维亚西边几个镇子传了。
但不是官方消息，都是下面的人自己说，说去金平原干活三个月，能挣在本地干一年的钱。
不少人已经在做准备，连边境那边几个村长都在打听，问奥斯特这边还收不收短工。
「大罗斯主动开的口，看来阿列克谢有需求啊……」
然後他起身去了可露丽那边。
……
可露丽正翻一份农业发展公司的季度预算表，还没看多少，就见着李维进来。
李维也没问希尔薇娅去哪儿了，直接把事情大概说了。
「大罗斯那边来了份正式照会，想跟我们搞农业技术交流和季节劳务试点……嗯，还有阿列克谢的亲笔信。」
可露丽放下预算表：「亲笔信？这规格不低！」
：
「所以不是小动作，毕竟那位皇储亲自定的方向程……你叫农业发展公司的人过来，再喊一下联合参谋部负责边境防务的军官，到我办公室碰个头。」
「现在？」
「嗯，二十分钟之後。」
可露丽出去安排，李维回办公室等。
也就大约一刻钟，农业公司的人先到了。
「阁下。」
来人叫加布里埃尔，农业发展公司边境事务处的主任。
「坐下，等可露丽女士和联合参谋部的人到齐，我们再说。」
加布里埃尔在客座坐下，也没多问。
又过了一会儿，可露丽回来了，身边跟着个人。
莫里茨·艾格纳，联合参谋部边境防务科的中校参谋。
「都到了。」
可露丽把门带上，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
李维把大罗斯的外交照会副本推到桌子中间。
「先看看，这是大罗斯外交大臣维特伯爵转来的正式意向书，大罗斯想在切尔诺维亚西部边境搞个试点，具体来说，他们想把一部分农闲劳力放到金平原打短工，三个月为限，只开三个边境城镇……同时反过来，他们希望我们派农业技术顾问过去，帮他们搞土地整理和今年的春耕。」
加布里埃尔先拿起来看了看。
过了一会儿後。
「这份正文没有明确的规模数字啊……」
「对，所以他们很聪明，只是先开个口子，想把框架搭起来再填人。」
李维点了点那份照会。
「不过我注意到，他们给出的三个城镇都在西侧边境线附近，离金平原不算太远，但也不近……
「其中一个叫利托夫卡，是去年冬天边境贸易恢复最积极的小镇，另外两个分别在通往金平原的两条岔路旁边。
「这选择不是随便画的，他们知道哪些地方的人更愿意出门务工，也知道我们的公司更愿意在哪里设点。」
加布里埃尔点点头，懂这些。
「三个月也是个有意思的期限，正好是一个农业季节，农忙一结束，人就可以回去，而我们的技术顾问待三个月，足够了解当地情况，但也做不成太多事，大罗斯给的这三个月，基本是一个观察期。」
：
一旁的艾格纳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要点。
李维拿出第二份文件：「大罗斯皇储阿列克谢通过维特伯爵转达我们，若草率扩大规模，恐伤边境治安，亦不利农奴制废除後的基层稳定，所以主张小范围先试……这至少从字面上，挑不出毛病！」
可露丽凑过来把信扫了一眼：「但他回避了一个关键问题，务工者来了之後归谁管？是金平原的公司，还是大罗斯的地方官？如果人在金平原出了事，算劳务纠纷还是边境事件？
「还有工资怎麽发，税怎麽算，来回路费谁出，出了工伤算哪边，这些一个都没有写……他倒是给了个框，却没有谈明确的制度。」
想了想，李维看着三个人，还是直接把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
「依我来看，大罗斯那边现在最头疼的，不是缺粮和缺地，而是农奴制废除之後，基层政权垮掉的速度……切尔诺维亚很多地方，地分了，部分原贵族也留了，但组织生产的能力没跟上，他估计想借着金平原的农业能力，把西部几个边境城镇先稳住，再用这几个点做样板。」
「总监阁下，我觉得还有一个隐性意图……」
艾格纳举起手，李维转头看向，示意他直接讲。
「西部治安，切尔诺维亚那几块地方历史上跟金平原关系深，当地很多农户都有亲戚在奥斯特，而且他们内战前，就有很多人逃难到我们这里……
「而大罗斯废除农奴制以後，其实我们这里的吸引力还是很大！我看他们应该是想着，与其让零散的人偷渡或者被地缘势力拉走，不如主动开几个口子，让劳动力按他们划定的路线流动？
「这样的话既能用人，又能管人，还能把边境稳定下来？」
他这个分析，让在场人都不住地点头。
「对，所以大罗斯这个方案主要还是为了管控，阿列克谢需要用金平原的钱和岗位来消化掉一批潜在的不稳定人口，同时又想把这种开放限制在自己能看住的范围里。」
李维说完，加布里埃尔也跟着补充：「对我们来说，大罗斯的这个口子其实也有价值。」
「我知道，农闲劳动力填补我们的季节性缺口，这倒是真的，而且我们一直想摸清切尔诺维亚西部的基层情况，以前只能靠间谍和商人带回来的消息，现在如果能以官方技术顾问的身份进去，能做得更透。」
可露丽闻言後，则是讲道：「另一个更实际的，是打探当地土地改革後的真实状态，看看大罗斯土地改革到底是不是像他们宣传的那样，农民真的拿到了地，还是只在纸面上拿到了。」
「所以结论就是，接下来就是要看看怎麽把大罗斯给的这个框，做得比他们预期的更深一点。」
李维对众人挑了挑眉，直接表明了他的方向。
「既然大罗斯只给了小口子，我们就把它改成有深度的小口子，关键是，我们要把两个角色都拿在手里……一是边境检查站，二是技术顾问组，只要手伸得进去，人进出得按照我们的流程，那这个试点就不是大罗斯的了。」
加布里埃尔轻轻一笑，顿时明白了这位大公殿下的意思。
「我想应该这样……」
李维转回正题。
「试点可以点头，但务工者登记手续必须由奥斯特掌握的边境检查站统一办理。」
「这确实很关键！」
：
艾格纳接口。
「谁负责登记，谁就能掌握人员信息，如果只让大罗斯登记，等於我们雇什麽人、用多少人，全在他们手里握着，而且他们事先筛过一遍人，我们根本不知道派过来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农闲劳力！」
「然後，我要说的是，不接受工人抵达後再找雇主，必须由奥斯特企业提前申报用工需求，也就是说，不是大罗斯放多少人过来就接多少人，而是我们先报数字，他们再放人，这样主动权就回到我们手里。」
「这点我明白！」
加布里埃尔点头。
「最後，技术顾问范围不限於土壤与春耕，可延伸到农具维护与小型水利修建。」
「这个好，农具维修和水渠修补，最容易在当地留人，名义上是技术，实际上这些人能帮我们了解当地的工具体系和水利状况，跟基层走得很近，甚至比专门的情报员更顺手。」
可露丽眼睛一亮，也顿时明白了李维的手笔。
「大体就是这样，你们先把意见整理出来…可露丽，你负责把关，尤其是涉及工资、事故和税务三个方面，必须要有书面方案。没有这三样，派遣的技术顾问和接收的工人都等於在荒野上，出事只能抓瞎，搞不好还可能重演大量劳工无法返乡或赔偿纠纷的闹剧。」
「框架交给我就是了。」
「艾格纳中校。」
「在！」
「边境检查站这块，你从联合参谋部角度评估一下，增加登记职能对现有兵力安排有多大影响，我不要大体能行，要具体数字…每日能处理多少人的登记，需要多少人手，物资消耗算出来。」
「明白！」
「下午把草案给我，能多详细就多详细，我要看到大罗斯这些口子到底是不是能堵上的，也要看到我们这麽干要花多少钱、动多少人。」
散会，人员散去。
李维回到桌前，摊开纸，开始给枢密院写回复初稿。
「大罗斯帝国所提农业交流与季节劳务方案，建议我方同意试点，但须以主权与安全为前提。
「具体而言，我方应坚持以下三原则：
「其一，所有入境务工人员须经奥斯特边境检查站统一登记，不得由大罗斯地方机构先期筛选；未经登记者，不予入境，不受劳务协议保护。
「其二，所有用人单位须提前三日向金平原大区劳务管理办公室申报用工需求，注明岗位、人数、工作地点、食宿安排与薪酬方式；无申报者不得接收人员。
「其三，技术顾问组不限於土壤与春耕，应包括农具维护与小型水利修建。顾问组在对方区域内应保有正常工作所需之通行权与资料调阅权，并在起点驻紮至试点结束。」
写到这里，李维停下来，认真想了好一会儿。
大概三四分钟後，他才继续动笔。
「另需设立劳务与工伤保证金。
：
「由大罗斯方面与我方企业共同缴纳，统一存入金平原大区财政厅指定帐户，先行偿付因工伤、拖欠工资或运输事故产生的合理支出。
「具体比例待後续谈判确定。
「三个月期满後，由我方清算并公示。」
李维停下笔，把稿子从头看了一遍。
「他们要三个月，我就给三个月……」
但三个月里能吃下多少，怎麽吃，什麽时候松，什麽时候紧，他都要在谈判开始前就码清楚。
为此，李维觉得又有必要再添一笔。
「不宜把此次试点宣传为任何形式的边境开放或劳务自由化，以免引起金平原农业用工市场与边境居民的不必要震荡。
「建议对外统称季节性用工合作试点，不扩大不缩减。
「至於阿列克谢所提保安之虑，我可回应为，正因顾虑，故管理宜紧，登记宜实，期限宜短。
「如此则不伤治安，亦不损农政。」
……
第二天，草案送到了可露丽那边。
「工伤保证金这个是好主意，但比例如果定太高，大罗斯肯定说我们没诚意……可太低的话，出一次事就不够赔，我建议设一个区间，按企业规模收，再单列一笔大罗斯政府准入金。」
於是李维把初稿改了，加入按规模区间缴纳的方案，并注明具体比例以双方议定为准。
同时，艾格纳的评估报告也交了上来，李维翻了翻。
检查站每天可接受登记的人数是六百人，三个检查站同时运作，峰值每日一千五。
这是包括身份登记、健康检查、行程确认和物品检查在内的全套流程。
人手方面，每个点需增加六名登记员、两名治安辅助、一名军医，共九人。
三个站合计二十七人。
物资和营房基本可以借用现有设施，初期只需增加部分桌椅、照明和登记表格印刷开支。
按评估，足额运转三个月，初期投入大约需要八千奥姆。
这还包含了一部分医疗包和应急药物的开销。
李维很满意，在报告上批了个「可」。
……
：
三月十二日，李维给枢密院发了正式回复。
同时，可露丽把一份财政评估也送了进去。
於是大罗斯的意向，从照会变成了一整套应对方案。
李维心里清楚，这还只是个开头。
真正难的是谈判桌上，让大罗斯接受奥斯特检查站统一登记这一条，阿列克谢不会轻易点头。
而回复正式送出後，希尔薇娅从门外晃了进来。
她先看了眼桌上那叠文件，又看了看李维，最後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到沙发上。
「我之前就觉得大罗斯这地方有意思……」
「怎麽个有意思法？」
「他们从我们这里买老式农机，又想在边境上搞什麽农闲劳工试点，在这另外一边，跟阿尔比恩与合众国眉来眼去，这不明摆着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吗？」
李维笑了，没接话。
希尔薇娅见他不说话，更来劲了。
「你想想看，切尔诺维亚的仗打完了，农奴制说废就废，还转头就来找我们买农机、学技术、搞劳务合作……这像什麽？有点那种昨天还在哭穷的亲戚，今天突然穿了一身新衣服，跑来跟你说要合夥做生意，而且还要你出大头。」
「你倒是会打比方！」
「这是事实嘛。」
「你继续说……」
「大罗斯现在跟合众国和阿尔比恩的关系越来越好，他们接受合众国的援助，这事基本都摆在明面上了，合众国给他们贷款，卖他们工业设备，阿尔比恩人跟他们谈合作，我看他们是越走越近……」
「不过地理上，我们奥斯特离大罗斯最近。」
「废话，所以这才是我最不爽的地方！」
希尔薇娅双手抱在胸前，小表情相当不满。
「阿列克谢一边跟合众国资本眉来眼去，一边又让人来金平原借技术、借劳工通道……这说明什麽？他搁这儿玩起平衡来了！谁都能用，谁都能谈，但谁也别想真的拿他当自己人……我们奥斯特在他这边，就是又想要我们的东西，又得防备我们太深入，所以他才搞这种小口子试点，是拿我们来当他的边境稳定工具来了！」
「他虽然给的小，我们才可以改得深。」
「我知道你打什麽主意，你想用检查站登记权和技术顾问组，把口子撑开。」
「聪明如你，希尔薇娅！」
「可你有没有想过，阿列克谢根本没打算让这事变成长期安排，他只需要边境上别乱，让他们西边那些刚脱离农奴身份的人有地方去，有活干，别往乱跑，等他把国内其他几个总督区都收拾好了，回头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边境试点全收回去！我们往里投人手、建站点、跟当地建立联系，结果他到时候一纸命令，说试点结束，我们怎麽办？还不是得把东西搬回来！」
：
「你既然都看明白了，那还骂什麽？」
「我骂他脸皮厚啊，既要又要！」
希尔薇娅气得一拍沙发扶手。
「你想想，他一边跟合众国借钱，一边在远东跟大明谈铁路，现在又把手伸到我们金平原农业体系里，这不就是把我们当工具人吗？合众国是钱袋子，阿尔比恩是外交壳子，我们奥斯特就是农机库和技术学校，用完就扔，转头该防还是防！」
「所以你不同意搞试点？」
「我也没说不同意……」
希尔薇娅撇撇嘴。
「我只是觉得，阿列克谢这人越来越像那种精算到骨子里的商人，每一块利益都算得清清楚楚，给我们的部分刚好够我们愿意继续，但又绝不多到让我们能真正紮根……从合众国借钱，他不怕，因为合众国还要波斯湾石油，跟阿尔比恩示好，他也不怕，因为有我们在中间挡着，我们奥斯特这边，他更不怕，因为他知道我们不可能放着边境不管……这个人啊，就是算准了大家不会翻脸！」
「能同时被合众国、阿尔比恩和奥斯特围着转，还游刃有余的人，整个圣律大陆也没几个。」
「李维，你这是夸他？」
「也没吧，目前是这麽个情形嘛……」
「你就不能顺着我一起骂他两句？」
希尔薇娅翻了个白眼。
「他这件事办得又不蠢，我找不到骂点啊……」
「那你什麽意思？全是我在骂，你就在旁边看戏。」
「我没有看戏，而且，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讲，你已经把我的心里话说完了！」
「呸，你就是在让我当恶人。」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真性情。」
李维笑嗬嗬地看着她。
「你能不能别在我刚骂完人的时候说这种肉麻话？这样会让我分不清你到底是认同我，还是在调戏我……」
希尔薇娅则是一脸嫌弃。
「其实都有！」
「滚~！」
「诶，不滚！」
希尔薇娅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行，那我再问你，你觉得大罗斯跟合众国靠这麽近，最後会怎样？」
：
「不怎麽样，合众国给大罗斯钱，是看中了波斯湾到土斯曼石油走廊的侧翼稳定…要知道合众国跟大罗斯在波斯打过仗，但停火之後，借着之前土斯曼乱军，合众国又把手伸进了土斯曼南部…而大罗斯呢，也需要在南线喘气，好腾出手调整国内，两边现在能坐在一起，多少都带着点互相利用的意思。」
「是是是，而阿尔比恩也是想给我们压力嘛！」
希尔薇娅甚至已经知道李维接下来该怎麽讲阿尔比恩了。
「是啊，阿尔比恩跟大罗斯接触，能在东边给奥斯特留一道压力，也可以给合众国一个信号，让他们别以为可以完全绕过阿尔比恩在圣律大陆单干，艾略特那套，说白了就是把大罗斯当一张可以随时调整的牌，需要时抬一下，不需要时冷一冷。」
不出所料，李维给出了她想像中的答案。
「所以三方里，大罗斯最舒服？」
「最舒服的是大罗斯，和最危险也是它，合众国跟阿尔比恩只要发现大罗斯真要从圣律大陆东边崛起，眨眼就会收紧拳头，大罗斯现在还能左右逢源，靠的是我们太扎眼，搞得他们对它的威胁预期很低……可等它工业起来了，铁路修宽了，军队整编出样子了，甚至我们衰弱一点，那麽大罗斯这以前的烂底子反而成了别人必须联合对付它的理由。」
「哦，这挺有意思，这麽说，最後还是会围向它？」
「如果它真起来了，是肯定会啊。」
「那你今天跟它搞试点，不是养虎为患吗？」
「农闲劳工和三个边境镇的春耕技术，离养虎还差得远，我们现在要的，是让大罗斯西侧的人知道，跟着奥斯特的节奏能赚到钱，只要这条线铺出去，将来大罗斯真要翻脸，它西边这几个边境镇第一个会犹豫，而这种犹豫，就是时间，而有时间，帝国就能做很多事情。」
「……埋线？」
「差不多，线越细越容易埋进去。」
「阿列克谢给三个镇子，你就真只去三个镇子？」
希尔薇娅眯起眼睛，总觉得李维要做的事情，会比明面上多得多。
「先按三个来，等第一轮跑顺了，再谈扩大，到时候愿意扩大的人，肯定不止我们，他那三个镇子里，只要有一个尝到甜头，消息自然会往旁边传，等隔壁镇子都来问为什麽他们不能参加，你觉得阿列克谢是继续锁着，还是再开几个口？」
「……你比他也好不到哪去！」
「大家都是一路货色，只是我比他多一层帝国的硬实力撑腰罢了。」
希尔薇娅抱起胳膊，看了他好一会儿。
「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麽每次你总能把人绕进去了。」
「是吗？」
「你根本不跟人讲大道理，你就把两三条看得见的利益摆在前面，让人自己往里走，大罗斯这次给你一个小口子，你就顺着口子把登记权、申报制度和技术组全塞进去，等对面回过味来，框架早变了。」
「所以你也觉得该这麽干？」
「我可没说，我只是说我的理解……」
李维笑了一声，也不拆穿她。
：
「政治上的事情先放一边，你猜我昨天在想什麽？」
「想什麽？」
「没想什麽，就是回办公室的时候，突然觉得金平原这地方已经很不一样了。」
「废话，我们搞了那麽久，当然不一样！」
「我不是说路和厂子，我指的是人……以前边境上的口子一松，人都是慌慌张张往我们这边跑，现在大罗斯要主动开试点，把农闲劳力像货物一样组织起来，再送过来，这说明，他们那边也变得不一样了，人的流动，开始有规则了……我们这边也一样，不再只是接收难民，而是要用工单位提前申报，检查站登记，企业安排食宿和工伤保障……你看，国与国之间的事，终究还是落到这些具体的人身上！」
「你今天怎麽突然这麽多感慨？」
「大概是要结婚了，看什麽都没那麽硬邦邦了！」
「你再说一次？」
硬邦邦？
这个形容让希尔薇娅不知该如何吐槽了。
「我要结婚了，四月六号，跟一个很麻烦的皇女，还有一个特别好心的女士。」
但是这麽一番话，又让希尔薇娅的脸红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又压住了。
「那你今天这话还像句人话！」
「我什麽时候不说人话了？！」
「你天天说！」
李维也不跟她争，嗬嗬一笑。
「对了，李维……」
「嗯？」
「你最近有没有空去看看我和可露丽的婚纱？」
「这麽突然吗？！」
「不是突然，好几天前就想叫你去，可你忙东忙西的……」
「我现在有空！」
「怎麽听秘书讲，你不是还要去联合参谋部开会吗？」
「让他们等！」
「哟，那我面子可真大！」
：
「那当然，看未婚妻的婚纱，比听参谋们汇报边境防线重要多了！」
「少油嘴滑舌……」
「那你走不走？」
「走！现在就去，把可露丽也带上！她今天早上去外面了，应该在中央广场附近，我们过去接她！」
「行，我开车。」
「当然你开车，我心情好，今天让你表现表现！」
「多谢殿下恩典~！」
「你这个人，真是一会正经一会没个正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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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是正式的外交照会副本，用大罗斯帝国驻奥斯特使馆的信封装着，署名维特伯爵。
另一份则更厚一些，是联合参谋部边境防务处送来的例行简报。
不过今天的简报比平时多了几页，前面还贴着一张便签，说什麽切尔诺维亚方向有新的动作……
李维没有犹豫，先拆了外交照会。
「《跨境农业技术交流与劳动季节性流动临时合作意向书》？」
正文不长，措辞也客气，大意是大罗斯帝国希望在切尔诺维亚西部边境，以试点方式开放农闲劳力赴金平原短期务工。
同时请求奥斯特派遣农业技术顾问，协助切尔诺维亚改革後的土地整理与春耕安排。
那边给的建议先在三个边境城镇展开，暂定期限三个月。
「三个边境城镇，三个月试工期，农闲劳力输入，技术顾问输出，两个方向同时打开……有意思！」
李维拿起第二份文件翻了翻，这边的边境防务处的简报比外交照会实在多了。
过去十天，切尔诺维亚西部边境的几个检查站都有松动的迹象。
大罗斯那边的巡逻密度没变，但盘查力度明显降了，以前一车粮食过去能卡三个钟头，现在半个钟头就放行。
当地商会也在传，说上面有意恢复边贸。
农闲劳力这个说法，去年冬天就开始在切尔诺维亚西边几个镇子传了。
但不是官方消息，都是下面的人自己说，说去金平原干活三个月，能挣在本地干一年的钱。
不少人已经在做准备，连边境那边几个村长都在打听，问奥斯特这边还收不收短工。
「大罗斯主动开的口，看来阿列克谢有需求啊……」
然後他起身去了可露丽那边。
……
可露丽正翻一份农业发展公司的季度预算表，还没看多少，就见着李维进来。
李维也没问希尔薇娅去哪儿了，直接把事情大概说了。
「大罗斯那边来了份正式照会，想跟我们搞农业技术交流和季节劳务试点……嗯，还有阿列克谢的亲笔信。」
可露丽放下预算表：「亲笔信？这规格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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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是小动作，毕竟那位皇储亲自定的方向程……你叫农业发展公司的人过来，再喊一下联合参谋部负责边境防务的军官，到我办公室碰个头。」
「现在？」
「嗯，二十分钟之後。」
可露丽出去安排，李维回办公室等。
也就大约一刻钟，农业公司的人先到了。
「阁下。」
来人叫加布里埃尔，农业发展公司边境事务处的主任。
「坐下，等可露丽女士和联合参谋部的人到齐，我们再说。」
加布里埃尔在客座坐下，也没多问。
又过了一会儿，可露丽回来了，身边跟着个人。
莫里茨·艾格纳，联合参谋部边境防务科的中校参谋。
「都到了。」
可露丽把门带上，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
李维把大罗斯的外交照会副本推到桌子中间。
「先看看，这是大罗斯外交大臣维特伯爵转来的正式意向书，大罗斯想在切尔诺维亚西部边境搞个试点，具体来说，他们想把一部分农闲劳力放到金平原打短工，三个月为限，只开三个边境城镇……同时反过来，他们希望我们派农业技术顾问过去，帮他们搞土地整理和今年的春耕。」
加布里埃尔先拿起来看了看。
过了一会儿後。
「这份正文没有明确的规模数字啊……」
「对，所以他们很聪明，只是先开个口子，想把框架搭起来再填人。」
李维点了点那份照会。
「不过我注意到，他们给出的三个城镇都在西侧边境线附近，离金平原不算太远，但也不近……
「其中一个叫利托夫卡，是去年冬天边境贸易恢复最积极的小镇，另外两个分别在通往金平原的两条岔路旁边。
「这选择不是随便画的，他们知道哪些地方的人更愿意出门务工，也知道我们的公司更愿意在哪里设点。」
加布里埃尔点点头，懂这些。
「三个月也是个有意思的期限，正好是一个农业季节，农忙一结束，人就可以回去，而我们的技术顾问待三个月，足够了解当地情况，但也做不成太多事，大罗斯给的这三个月，基本是一个观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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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艾格纳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要点。
李维拿出第二份文件：「大罗斯皇储阿列克谢通过维特伯爵转达我们，若草率扩大规模，恐伤边境治安，亦不利农奴制废除後的基层稳定，所以主张小范围先试……这至少从字面上，挑不出毛病！」
可露丽凑过来把信扫了一眼：「但他回避了一个关键问题，务工者来了之後归谁管？是金平原的公司，还是大罗斯的地方官？如果人在金平原出了事，算劳务纠纷还是边境事件？
「还有工资怎麽发，税怎麽算，来回路费谁出，出了工伤算哪边，这些一个都没有写……他倒是给了个框，却没有谈明确的制度。」
想了想，李维看着三个人，还是直接把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
「依我来看，大罗斯那边现在最头疼的，不是缺粮和缺地，而是农奴制废除之後，基层政权垮掉的速度……切尔诺维亚很多地方，地分了，部分原贵族也留了，但组织生产的能力没跟上，他估计想借着金平原的农业能力，把西部几个边境城镇先稳住，再用这几个点做样板。」
「总监阁下，我觉得还有一个隐性意图……」
艾格纳举起手，李维转头看向，示意他直接讲。
「西部治安，切尔诺维亚那几块地方历史上跟金平原关系深，当地很多农户都有亲戚在奥斯特，而且他们内战前，就有很多人逃难到我们这里……
「而大罗斯废除农奴制以後，其实我们这里的吸引力还是很大！我看他们应该是想着，与其让零散的人偷渡或者被地缘势力拉走，不如主动开几个口子，让劳动力按他们划定的路线流动？
「这样的话既能用人，又能管人，还能把边境稳定下来？」
他这个分析，让在场人都不住地点头。
「对，所以大罗斯这个方案主要还是为了管控，阿列克谢需要用金平原的钱和岗位来消化掉一批潜在的不稳定人口，同时又想把这种开放限制在自己能看住的范围里。」
李维说完，加布里埃尔也跟着补充：「对我们来说，大罗斯的这个口子其实也有价值。」
「我知道，农闲劳动力填补我们的季节性缺口，这倒是真的，而且我们一直想摸清切尔诺维亚西部的基层情况，以前只能靠间谍和商人带回来的消息，现在如果能以官方技术顾问的身份进去，能做得更透。」
可露丽闻言後，则是讲道：「另一个更实际的，是打探当地土地改革後的真实状态，看看大罗斯土地改革到底是不是像他们宣传的那样，农民真的拿到了地，还是只在纸面上拿到了。」
「所以结论就是，接下来就是要看看怎麽把大罗斯给的这个框，做得比他们预期的更深一点。」
李维对众人挑了挑眉，直接表明了他的方向。
「既然大罗斯只给了小口子，我们就把它改成有深度的小口子，关键是，我们要把两个角色都拿在手里……一是边境检查站，二是技术顾问组，只要手伸得进去，人进出得按照我们的流程，那这个试点就不是大罗斯的了。」
加布里埃尔轻轻一笑，顿时明白了这位大公殿下的意思。
「我想应该这样……」
李维转回正题。
「试点可以点头，但务工者登记手续必须由奥斯特掌握的边境检查站统一办理。」
「这确实很关键！」
：
艾格纳接口。
「谁负责登记，谁就能掌握人员信息，如果只让大罗斯登记，等於我们雇什麽人、用多少人，全在他们手里握着，而且他们事先筛过一遍人，我们根本不知道派过来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农闲劳力！」
「然後，我要说的是，不接受工人抵达後再找雇主，必须由奥斯特企业提前申报用工需求，也就是说，不是大罗斯放多少人过来就接多少人，而是我们先报数字，他们再放人，这样主动权就回到我们手里。」
「这点我明白！」
加布里埃尔点头。
「最後，技术顾问范围不限於土壤与春耕，可延伸到农具维护与小型水利修建。」
「这个好，农具维修和水渠修补，最容易在当地留人，名义上是技术，实际上这些人能帮我们了解当地的工具体系和水利状况，跟基层走得很近，甚至比专门的情报员更顺手。」
可露丽眼睛一亮，也顿时明白了李维的手笔。
「大体就是这样，你们先把意见整理出来…可露丽，你负责把关，尤其是涉及工资、事故和税务三个方面，必须要有书面方案。没有这三样，派遣的技术顾问和接收的工人都等於在荒野上，出事只能抓瞎，搞不好还可能重演大量劳工无法返乡或赔偿纠纷的闹剧。」
「框架交给我就是了。」
「艾格纳中校。」
「在！」
「边境检查站这块，你从联合参谋部角度评估一下，增加登记职能对现有兵力安排有多大影响，我不要大体能行，要具体数字…每日能处理多少人的登记，需要多少人手，物资消耗算出来。」
「明白！」
「下午把草案给我，能多详细就多详细，我要看到大罗斯这些口子到底是不是能堵上的，也要看到我们这麽干要花多少钱、动多少人。」
散会，人员散去。
李维回到桌前，摊开纸，开始给枢密院写回复初稿。
「大罗斯帝国所提农业交流与季节劳务方案，建议我方同意试点，但须以主权与安全为前提。
「具体而言，我方应坚持以下三原则：
「其一，所有入境务工人员须经奥斯特边境检查站统一登记，不得由大罗斯地方机构先期筛选；未经登记者，不予入境，不受劳务协议保护。
「其二，所有用人单位须提前三日向金平原大区劳务管理办公室申报用工需求，注明岗位、人数、工作地点、食宿安排与薪酬方式；无申报者不得接收人员。
「其三，技术顾问组不限於土壤与春耕，应包括农具维护与小型水利修建。顾问组在对方区域内应保有正常工作所需之通行权与资料调阅权，并在起点驻紮至试点结束。」
写到这里，李维停下来，认真想了好一会儿。
大概三四分钟後，他才继续动笔。
「另需设立劳务与工伤保证金。
：
「由大罗斯方面与我方企业共同缴纳，统一存入金平原大区财政厅指定帐户，先行偿付因工伤、拖欠工资或运输事故产生的合理支出。
「具体比例待後续谈判确定。
「三个月期满後，由我方清算并公示。」
李维停下笔，把稿子从头看了一遍。
「他们要三个月，我就给三个月……」
但三个月里能吃下多少，怎麽吃，什麽时候松，什麽时候紧，他都要在谈判开始前就码清楚。
为此，李维觉得又有必要再添一笔。
「不宜把此次试点宣传为任何形式的边境开放或劳务自由化，以免引起金平原农业用工市场与边境居民的不必要震荡。
「建议对外统称季节性用工合作试点，不扩大不缩减。
「至於阿列克谢所提保安之虑，我可回应为，正因顾虑，故管理宜紧，登记宜实，期限宜短。
「如此则不伤治安，亦不损农政。」
……
第二天，草案送到了可露丽那边。
「工伤保证金这个是好主意，但比例如果定太高，大罗斯肯定说我们没诚意……可太低的话，出一次事就不够赔，我建议设一个区间，按企业规模收，再单列一笔大罗斯政府准入金。」
於是李维把初稿改了，加入按规模区间缴纳的方案，并注明具体比例以双方议定为准。
同时，艾格纳的评估报告也交了上来，李维翻了翻。
检查站每天可接受登记的人数是六百人，三个检查站同时运作，峰值每日一千五。
这是包括身份登记、健康检查、行程确认和物品检查在内的全套流程。
人手方面，每个点需增加六名登记员、两名治安辅助、一名军医，共九人。
三个站合计二十七人。
物资和营房基本可以借用现有设施，初期只需增加部分桌椅、照明和登记表格印刷开支。
按评估，足额运转三个月，初期投入大约需要八千奥姆。
这还包含了一部分医疗包和应急药物的开销。
李维很满意，在报告上批了个「可」。
……
：
三月十二日，李维给枢密院发了正式回复。
同时，可露丽把一份财政评估也送了进去。
於是大罗斯的意向，从照会变成了一整套应对方案。
李维心里清楚，这还只是个开头。
真正难的是谈判桌上，让大罗斯接受奥斯特检查站统一登记这一条，阿列克谢不会轻易点头。
而回复正式送出後，希尔薇娅从门外晃了进来。
她先看了眼桌上那叠文件，又看了看李维，最後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到沙发上。
「我之前就觉得大罗斯这地方有意思……」
「怎麽个有意思法？」
「他们从我们这里买老式农机，又想在边境上搞什麽农闲劳工试点，在这另外一边，跟阿尔比恩与合众国眉来眼去，这不明摆着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吗？」
李维笑了，没接话。
希尔薇娅见他不说话，更来劲了。
「你想想看，切尔诺维亚的仗打完了，农奴制说废就废，还转头就来找我们买农机、学技术、搞劳务合作……这像什麽？有点那种昨天还在哭穷的亲戚，今天突然穿了一身新衣服，跑来跟你说要合夥做生意，而且还要你出大头。」
「你倒是会打比方！」
「这是事实嘛。」
「你继续说……」
「大罗斯现在跟合众国和阿尔比恩的关系越来越好，他们接受合众国的援助，这事基本都摆在明面上了，合众国给他们贷款，卖他们工业设备，阿尔比恩人跟他们谈合作，我看他们是越走越近……」
「不过地理上，我们奥斯特离大罗斯最近。」
「废话，所以这才是我最不爽的地方！」
希尔薇娅双手抱在胸前，小表情相当不满。
「阿列克谢一边跟合众国资本眉来眼去，一边又让人来金平原借技术、借劳工通道……这说明什麽？他搁这儿玩起平衡来了！谁都能用，谁都能谈，但谁也别想真的拿他当自己人……我们奥斯特在他这边，就是又想要我们的东西，又得防备我们太深入，所以他才搞这种小口子试点，是拿我们来当他的边境稳定工具来了！」
「他虽然给的小，我们才可以改得深。」
「我知道你打什麽主意，你想用检查站登记权和技术顾问组，把口子撑开。」
「聪明如你，希尔薇娅！」
「可你有没有想过，阿列克谢根本没打算让这事变成长期安排，他只需要边境上别乱，让他们西边那些刚脱离农奴身份的人有地方去，有活干，别往乱跑，等他把国内其他几个总督区都收拾好了，回头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边境试点全收回去！我们往里投人手、建站点、跟当地建立联系，结果他到时候一纸命令，说试点结束，我们怎麽办？还不是得把东西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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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然都看明白了，那还骂什麽？」
「我骂他脸皮厚啊，既要又要！」
希尔薇娅气得一拍沙发扶手。
「你想想，他一边跟合众国借钱，一边在远东跟大明谈铁路，现在又把手伸到我们金平原农业体系里，这不就是把我们当工具人吗？合众国是钱袋子，阿尔比恩是外交壳子，我们奥斯特就是农机库和技术学校，用完就扔，转头该防还是防！」
「所以你不同意搞试点？」
「我也没说不同意……」
希尔薇娅撇撇嘴。
「我只是觉得，阿列克谢这人越来越像那种精算到骨子里的商人，每一块利益都算得清清楚楚，给我们的部分刚好够我们愿意继续，但又绝不多到让我们能真正紮根……从合众国借钱，他不怕，因为合众国还要波斯湾石油，跟阿尔比恩示好，他也不怕，因为有我们在中间挡着，我们奥斯特这边，他更不怕，因为他知道我们不可能放着边境不管……这个人啊，就是算准了大家不会翻脸！」
「能同时被合众国、阿尔比恩和奥斯特围着转，还游刃有余的人，整个圣律大陆也没几个。」
「李维，你这是夸他？」
「也没吧，目前是这麽个情形嘛……」
「你就不能顺着我一起骂他两句？」
希尔薇娅翻了个白眼。
「他这件事办得又不蠢，我找不到骂点啊……」
「那你什麽意思？全是我在骂，你就在旁边看戏。」
「我没有看戏，而且，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讲，你已经把我的心里话说完了！」
「呸，你就是在让我当恶人。」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真性情。」
李维笑嗬嗬地看着她。
「你能不能别在我刚骂完人的时候说这种肉麻话？这样会让我分不清你到底是认同我，还是在调戏我……」
希尔薇娅则是一脸嫌弃。
「其实都有！」
「滚~！」
「诶，不滚！」
希尔薇娅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行，那我再问你，你觉得大罗斯跟合众国靠这麽近，最後会怎样？」
：
「不怎麽样，合众国给大罗斯钱，是看中了波斯湾到土斯曼石油走廊的侧翼稳定…要知道合众国跟大罗斯在波斯打过仗，但停火之後，借着之前土斯曼乱军，合众国又把手伸进了土斯曼南部…而大罗斯呢，也需要在南线喘气，好腾出手调整国内，两边现在能坐在一起，多少都带着点互相利用的意思。」
「是是是，而阿尔比恩也是想给我们压力嘛！」
希尔薇娅甚至已经知道李维接下来该怎麽讲阿尔比恩了。
「是啊，阿尔比恩跟大罗斯接触，能在东边给奥斯特留一道压力，也可以给合众国一个信号，让他们别以为可以完全绕过阿尔比恩在圣律大陆单干，艾略特那套，说白了就是把大罗斯当一张可以随时调整的牌，需要时抬一下，不需要时冷一冷。」
不出所料，李维给出了她想像中的答案。
「所以三方里，大罗斯最舒服？」
「最舒服的是大罗斯，和最危险也是它，合众国跟阿尔比恩只要发现大罗斯真要从圣律大陆东边崛起，眨眼就会收紧拳头，大罗斯现在还能左右逢源，靠的是我们太扎眼，搞得他们对它的威胁预期很低……可等它工业起来了，铁路修宽了，军队整编出样子了，甚至我们衰弱一点，那麽大罗斯这以前的烂底子反而成了别人必须联合对付它的理由。」
「哦，这挺有意思，这麽说，最後还是会围向它？」
「如果它真起来了，是肯定会啊。」
「那你今天跟它搞试点，不是养虎为患吗？」
「农闲劳工和三个边境镇的春耕技术，离养虎还差得远，我们现在要的，是让大罗斯西侧的人知道，跟着奥斯特的节奏能赚到钱，只要这条线铺出去，将来大罗斯真要翻脸，它西边这几个边境镇第一个会犹豫，而这种犹豫，就是时间，而有时间，帝国就能做很多事情。」
「……埋线？」
「差不多，线越细越容易埋进去。」
「阿列克谢给三个镇子，你就真只去三个镇子？」
希尔薇娅眯起眼睛，总觉得李维要做的事情，会比明面上多得多。
「先按三个来，等第一轮跑顺了，再谈扩大，到时候愿意扩大的人，肯定不止我们，他那三个镇子里，只要有一个尝到甜头，消息自然会往旁边传，等隔壁镇子都来问为什麽他们不能参加，你觉得阿列克谢是继续锁着，还是再开几个口？」
「……你比他也好不到哪去！」
「大家都是一路货色，只是我比他多一层帝国的硬实力撑腰罢了。」
希尔薇娅抱起胳膊，看了他好一会儿。
「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麽每次你总能把人绕进去了。」
「是吗？」
「你根本不跟人讲大道理，你就把两三条看得见的利益摆在前面，让人自己往里走，大罗斯这次给你一个小口子，你就顺着口子把登记权、申报制度和技术组全塞进去，等对面回过味来，框架早变了。」
「所以你也觉得该这麽干？」
「我可没说，我只是说我的理解……」
李维笑了一声，也不拆穿她。
：
「政治上的事情先放一边，你猜我昨天在想什麽？」
「想什麽？」
「没想什麽，就是回办公室的时候，突然觉得金平原这地方已经很不一样了。」
「废话，我们搞了那麽久，当然不一样！」
「我不是说路和厂子，我指的是人……以前边境上的口子一松，人都是慌慌张张往我们这边跑，现在大罗斯要主动开试点，把农闲劳力像货物一样组织起来，再送过来，这说明，他们那边也变得不一样了，人的流动，开始有规则了……我们这边也一样，不再只是接收难民，而是要用工单位提前申报，检查站登记，企业安排食宿和工伤保障……你看，国与国之间的事，终究还是落到这些具体的人身上！」
「你今天怎麽突然这麽多感慨？」
「大概是要结婚了，看什麽都没那麽硬邦邦了！」
「你再说一次？」
硬邦邦？
这个形容让希尔薇娅不知该如何吐槽了。
「我要结婚了，四月六号，跟一个很麻烦的皇女，还有一个特别好心的女士。」
但是这麽一番话，又让希尔薇娅的脸红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又压住了。
「那你今天这话还像句人话！」
「我什麽时候不说人话了？！」
「你天天说！」
李维也不跟她争，嗬嗬一笑。
「对了，李维……」
「嗯？」
「你最近有没有空去看看我和可露丽的婚纱？」
「这麽突然吗？！」
「不是突然，好几天前就想叫你去，可你忙东忙西的……」
「我现在有空！」
「怎麽听秘书讲，你不是还要去联合参谋部开会吗？」
「让他们等！」
「哟，那我面子可真大！」
：
「那当然，看未婚妻的婚纱，比听参谋们汇报边境防线重要多了！」
「少油嘴滑舌……」
「那你走不走？」
「走！现在就去，把可露丽也带上！她今天早上去外面了，应该在中央广场附近，我们过去接她！」
「行，我开车。」
「当然你开车，我心情好，今天让你表现表现！」
「多谢殿下恩典~！」
「你这个人，真是一会正经一会没个正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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