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这钱花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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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希尔薇娅坐在金穗宫餐厅里发出惊叹。
「她真这麽干了？」
李维坐在对面：「谁？」
「伊比利亚女王！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件事！」
希尔薇娅站起来，绕到李维身边，把电报拍在他面前。
李维放下刀叉，拿起电报纸扫了一遍。
今早的急报，确认了马德里王宫昨晚的特别声明全文已通过外交渠道传遍各方。
「她还真把自己说成了一个看透世事的老人……」
「她不会真打算退位吧？」
「不好说。」
与此同时，可露丽推门走进来，她走到旁边坐下。
「正好，可露丽，你知道这事了吗？所以那笔零花钱，到底给了多少？」
「具体的数字，按财政特别预算处理的，金额不高，但够体面。」
希尔薇娅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折合约八万奥姆。」
「八万奥姆？」
希尔薇娅差点把茶杯碰翻：「她一个声明就吃了八万奥姆？！」
「据法兰克那边透过来的消息，他们那边也给了她一笔类似性质的款项，大概七万奥姆左右，这笔钱，直接让女王有底气请宫廷秘书起草声明，也让她有钱给那些在混乱期间还能继续留在身边宫廷人员发薪水。」
「那你觉，她这份声明，值八万奥姆？」
希尔薇娅看向可露丽。
「要看怎麽算……」
可露丽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只是这笔钱买一段讲话，当然不值，但如果把这份声明放到整个半岛的博弈格局里看，它让布尔戈斯的洛佩斯脸色铁青，让贝尔纳多在里斯本连夜开会，还让南方手里多了一件可以用来扩大合作社区影响力的工具，那就不算太贵了。」
李维接过话：「对我们来说，这笔钱最划算的地方是，女王在声明里提到的那段话，也就是某些地方的普通人已经能够自己组织生产，自行管理分配秩序……」
她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南方联合会。
可露丽也微微点头：「她这个说法，等於公开承认了南部那些合作社区的合法性，从法理上讲，这够了……当然，光靠八万奥姆还不够，她敢发这份声明，除了那笔钱，还因为法兰克那边的钱也到了，这笔钱让她心里有底，不至於被自己的宫廷开支逼连排场都维持不了。」
希尔薇娅沉默了一会儿。
李维和可露丽也没有急着说话，等她消化完这些话。
「你们觉她接下来会怎麽做？」
「大概率是继续装下去。」
李维如实说。
她现在手握着一根还能用的权杖，只要还没人公开接盘，她就能一直把这根权杖举在头顶上，暗示所有人，如果谁想让自己的法统站稳，就该拿真金白银跟她说话。
「你说对，我之前一直觉，这个伊比利亚女王就是摆烂了，就拿来当笑话看待就行……可现在这麽一看，这也算终於有点用了，她用快撑不住的王室破旗，换了八万奥姆，还把布尔戈斯和葡萄牙都恶心了一顿，顺便给南方送了一顶合法的帽子。」
这钱花值！
……
午後，伦底纽姆。
艾略特坐在枢密院办公室里，拿着刚从马德里转来的女王特别声明全文。
他看完开头两段，便忍不住笑出了声：「月底就要出发了，奥斯特倒是没让我闲着……」
伯蒂亲王坐在对面，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怎麽了？」
「伊比利亚女王，昨晚发了一篇特别声明。」
「……我是问，这里面有什麽值你笑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这篇声明，但他笑不出来。
「你自己看。」
「她这篇声明，等於是把布尔戈斯和里斯本都晾在一边，自己先找了个台阶下。」
「我知道……」
但还是那句话，伯蒂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因为在他看来，这里面全是麻烦。
艾略特则是不紧不慢地说：「她承认王室过去有失职，又暗示愿意退出实际政治，还顺带夸了一通南方那些合作社区，说他们自己组织生产，管理分配秩序，安定很，这些话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说是老生常谈，但放在一起，味道就不一样了。」
「承认了南方联合会的合法性嘛……」
「没有明说，但布尔戈斯看明白，里斯本也看明白，所有人都会按最坏的方向去理解。」
「嗬，她也是突然有胆子发这种话了……」
「据说是手里多了一笔钱，够体面的零花钱。」
艾略特没有说更多，但伯蒂已经懂了。
「这笔钱是奥斯特那边给的？」
「十有八九。」
伯蒂又看了一眼那份声明的最後几段：「那这麽说，这篇声明，是奥斯特在背後抬着女王写的？」
「未必是他们写的，但肯定是他们愿意看到的，奥斯特拿了钱给王室，王室发了一篇对奥斯特有利的声明，这中间大概没什麽复杂的协议，就是给钱办事。」
艾略特轻轻摊手。
女王拿到了体面，奥斯特拿到了筹码，布尔戈斯和里斯本各自多添了一点麻烦，这笔买卖，对两边都不亏。
伯蒂看了看艾略特，说：「那你觉这事儿是谁的主意？李维·图南？」
艾略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一声：「不好说……当然，虽然他人在金平原，但这种事要让人看不出痕迹，对他来说并不难。殿下，你觉呢？」
伯蒂没有接这个猜谜游戏：「谁的主意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伊比利亚王室这次确实干了件该干的事。」
艾略特点了点头：「难。」
「是啊，原以为伊比利亚王室已经烂到根里去了……」
「烂归烂，但不代表她不能偶尔做出一件看过去的事情，尤其当这件事恰好也符合某些人的利益时…这个世界上的很多决策，从来不是由谁独自推动的，更多时候是所有人各取所需，才把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变成现实。」
伯蒂听完这句话，没有急着接话。
艾略特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月底我们就要出发去合众国了，布尔戈斯那边，用不用我们出发前提醒他们做点什麽？」
伯蒂提出问题後，坐等艾略特回答。
艾略特没急：「殿下，先别急着想布尔戈斯，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他打算就这件事，好好让伯蒂知道的东西。
「什麽问题？」
「奥斯特花钱让女王发这篇声明，你觉他们最想要的效果是什麽？」
伯蒂想了想：「让南方的地位合法化？」
「只说对了一半。」
艾略特抬起手指摇了摇。
「合法性这玩意儿，不是一篇文章能给的，女王说了一百句好话，也改变不了南方没有稳定财政，和真正成型的政府组织这个事实，奥斯特真正想要的，是让南方在法理上拿到一个可以谈的资格。」
伯蒂皱了皱眉：「可以谈的资格？」
他不是很理解这个说法。
「你绕一下，现在女王公开说，王室愿意承认土地上的普通人有权决定未来，那等於给了奥斯特和法兰克一个台阶，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南方加深接触，不用再遮遮掩掩。
「布尔戈斯和里斯本的愤怒，只是顺带的效果，奥斯特真正赚到的，是一个更方便跟南方打交道的外交外壳。」
伯蒂听到这里，自己琢磨了一会儿：「那按这个思路，我们要是让布尔戈斯发一份措辞强硬的驳斥声明，会有什麽後果？」
「殿下可以自己推演一下。」
「……如果布尔戈斯公开驳斥女王，说她的声明不具合法性……那等於承认自己过去坚持的维护王室口号，已经失去意义，他们一直以王室正统自居，现在自己跳出来否定王室，那他们的合法性靠什麽撑？」
艾略特点了点头：「殿下已经说透了。」
「所以不能硬碰。」
「不能，已经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女王那篇声明，现在就像泼出去的水。我们无法让她把水收回去，但我们可以换个方向，让这盆水浇不到我们头上。」
伯蒂看着他，等着下文。
「殿下，你想想，女王声明里最关键的一句是什麽？」
伯蒂翻了翻那篇声明：「如果这个国家的政治进程需要一个更符合现实的选择，王室愿意接受转变的可能性。」
「对。」
艾略特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她可没说退位，跟废除王朝，她说的是愿意接受转变的可能性……也就是说，转变还没有发生，还在可能的阶段。
「布尔戈斯不需要去跟女王吵，也不需要发声明否认女王的话，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抢在转变发生之前，把自己塑造成王权交接过程中唯一有能力维持秩序的行政力量。」
伯蒂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样一来，女王那份声明就变成了铺垫，变成了布尔戈斯把自己推向台前的时候，可以引用的合法性来源？」
「就是这个意思，女王说王室愿意放权，那放出来的权总要有人接，布尔戈斯可以对外宣布，军政府将暂时继续承担维持王国民政与治安的职责，直到王室完成对新政治框架的协商……不质疑女王，不否定声明，直接把她的话接过来，让自己变成那个被王室默许的托管者。」
「但这样一来，布尔戈斯就等於从王的军队变成了替代王的行政机构……那些还认王室的人心里会怎麽想？」
「他们只会更依赖布尔戈斯，因为女王已经说了，她无意继续行使绝对权力，那王国境内的事务谁来管？布尔戈斯会说，我们来管。」
伯蒂反覆琢磨着这段话，後来终於点了点头：「这招确实比硬碰硬高明多了……」
「不过，光在法理上接住女王的声明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做另外两件事。」
「哪两件？」
艾略特在地图上指了指葡萄牙的方位：「第一件，稳定里斯本，贝尔纳多现在肯定很慌，他最怕别人跟他谈这个国家的领土归属问题，女王这篇声明等於把这个问题摆上了台面，贝尔纳多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在盘算自己到底还有多少合法性储备。」
「那我们怎麽稳定他？」
「不需要直接给他承诺……」
艾略特轻声说。
「只需要让他知道，阿尔比恩理解他的处境，并且认为，他目前对原葡萄牙地区的管理，是维持当地秩序最现实的选择，让他在合法的名分上感到麻烦的时候，发现手边还有另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进一步依靠阿尔比恩的贸易和合众国的军事支持，把里斯本政权能不能存活的画面，变成愿意跟谁做生意的画面。」
伯蒂想了一会儿：「你是说，让贝尔纳多明白，他没必要慌，我们不会让他倒台。」
「殿下已经在用帝国的思维方式思考了。」
「那第二件事呢？」
艾略特转过身，目光落在地图南端的韦尔瓦港：「第二件，是给南方提个不客气的要求。」
「哦？」
「女王既然说，要让土地上的人参与未来安排，那我们就顺着这句话问南方一个问题，他们愿意拿出什麽样的政治架构来参与？」
伯蒂意识到了什麽：「公爵是想说，女王的这篇文章说的是一个想法，但想法是要落到纸面上的？南方如果真想借这股东风，就拿出自己的方案，比如他们准备在合作社区的基础上建立一个什麽样的行政框架，如何处理与其他地区的关系，如何保证税收和治安的稳定性……」
「嗯，只要他们开始准备这些东西，他们的注意力就会从军事扩张上分走一部分，到时候他们越想把架子搭起来，越容易被细节拖住，也就越难集中力量对布尔戈斯发起新的攻势。」
听着，伯蒂站起身来，走到艾略特旁边，看着地图上那片被他标密密麻麻的伊比利亚半岛：
「所以，这一轮下来，奥斯特花钱买了个外交外壳，我们让布尔戈斯试着接住王室的权柄，又稳住了里斯本，还让南方开始为政治建设分心……」
艾略特点了点头：「现在的问题是，谁先让这个国家形成一个足以替代旧秩序的新框架，谁就拥有战後的话语权，女王给了所有人一个机会，但机会只会有一次。」
伯蒂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这位老绅士没有急着反击，或者试图把女王的声明压下去，而是顺着这股风，把它变成了阿尔比恩布局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艾略特今天没有直接把答案递给他。
他问了问题，让他自己推演，然後再一点点把他引向那个更完整的图景。
伯蒂忽然开口：「公爵，你今天其实是在教我。」
艾略特微微一笑：「那殿下觉学到了吗？」
「学到了。」
「那殿下觉，自己将来能靠这些，成为一个让对手头疼的人吗？」
伯蒂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地图上那条斜跨整个半岛的补给线，又看了看被画了圈的韦尔瓦港和里斯本。
「我不知道……」
他说很坦诚。
「但至少，我比昨天更清楚该怎麽思考了。」
这个回答让艾略特难地露出一点笑意。
「但愿如此。」
……
十月十五日，金平原，双王城。
李维坐在公署办公室里，已经把手头那份帝国外交部转来的各方动向汇总翻到了最後一页。
他看完，放下文件，对坐在对面的可露丽说：「这一周多，各方动静都不小……」
「怎麽说。」
「就拿布尔戈斯来讲，洛佩斯比我预想的沉住气。」
可露丽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觉他会硬顶女王那句，未经王室批准的一切行政变更均不具合法性？」
「是本来以为他会急，但看来阿尔比恩那边给他递了梯子，他顺着梯子就往下走了。」
布尔戈斯发了一份布告，说在王室完成新政治框架协商之前，军政府将暂时继续承担维持王国民政与治安的职责。
这一招，等於让女王那篇声明从骂他们的刀子变成了替他们背书的话术。
而且洛佩斯还干了一件事，声明任何试图借当前形势扩大一己之利的团体，军政府将依法予以处置，这句话说是给谁听，谁都听出。
而南方阵线这周干的事也不少。
「勒内他们没闲着，那篇女王的声明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他们顺台阶铺路，执委会已经正式起草了一份《合作社区组织章程》，开头就写了合作社区的自愿参加原则，准备在试点地区先推。」
「什麽章程？」
希尔薇娅刚好走了进来，听到动静後，马上飞了过来。
听完可露丽的简单复述後，希尔薇娅就示意李维继续往下讲。
「勒内的意思是不想被人当乱党，总有点正经东西摆出来。所以他在章程里写了几条很实在的东西……
税收的归属，民兵的指挥权，对妇女和儿童的保障，以及对外来商人的通行许可。
这几条，每一条都是冲着未来谈条件用的。
希尔薇娅嘴角动了动：「那奥尔多涅斯呢？他能受了这章程？」
「南方军队的津贴将从新设的财政委员会统一拨付，也就是说，奥尔多涅斯以後要军费，从那帮管帐的人手里领钱。」
回答希尔薇娅的人是可露丽。
希尔薇娅乐了：「他受了？」
「受不了也受，他手里的兵，现在一半的弹药和粮食都靠物资通道供着，要钱要粮都走联军的帐，他先忍了，等他把军饷体系理顺再说。」
与此同时，李维又讲道：「不过真正动作大的，是葡萄牙。」
希尔薇娅一下被勾起了兴趣：「贝尔纳多？」
「女王的声明让他不舒服，但合众国给他递了步骤，当天夜里他就召集了核心班子开会，隔了没两天，他就颁布命令，宣布正式成立葡萄牙地区临时行政委员会。」
名义上是一个统管原葡萄牙地区行政事务的机构，实际上就是把贝尔纳多自己的权力从军事领域扩展到了民政。
「这名头是够大！」
「他把自己任委会主席，然後政令下点，里斯本和波尔图，包括已控制区域的所有市镇，行政权归这个委员会统一管理，地方原有的行政官可以留任，但必须到委员会登记造册。」
「这也算是给自己准备合法外衣了……」
「不止，同时还干了另一件事，他从合众国那边拿了一份清单，关於港口管理费改徵关税的具体方案。」
贝尔纳多已经在跟船东解释，管理费是国内行政管理的一部分，不与外国商船的贸易自由冲突，而关税是国家主权的正当行使。
这是在向主权国家过渡的合法化步骤。
希尔薇娅听完整个人都不困了：「那他这步子迈也太快了！他真觉自己能在短期内完成这套过渡？」
「他现在手里的力量足够了，里斯本有港口的税，波尔图有酿酒协会支持，合众国给了他一批步枪和火炮，又给了贷款，他觉再给他一年半载，整个葡萄牙地区就是他的了……」
「那加泰隆尼亚呢？南方他们有动静，北方也有，葡萄牙也在大步走，加泰隆尼亚那边不会毫无反应吧？」
李维摇了摇头：「加泰隆尼亚那边，还真就没什麽大动静。」
希尔薇娅一愣：「怎麽会没动静？女王的声明影响不到他们？」
「有影响，但你知道的，从工业园区那次反攻失败後，本来就僵着，撒丁人又一直在旁边蹲着，时间久了就变成了乾瞪眼……你想动，动不了，对面也没动，就一直僵着！」
撒丁人不动，加泰隆尼亚人也提不起精神搞大动作，再加上卡萨尔斯一时也不打算用那些东西跟撒丁人拚消耗……
希尔薇娅吐槽：「那他们可真闲！」
但随後又歪了歪头：「那女王呢？她这周在干什麽，不会收了钱就缩回去了吧？」
李维说到这，表情微妙：「她倒没有缩回去，只是又赚了一笔钱……」
希尔薇娅不解：「嗯？！」
可露丽接过话头：「女王这周的动静，算是各方里最小，也最让大家头疼的，她的宫廷秘书发了几份私人照会，分头送到了布尔戈斯、葡萄牙和加泰隆尼亚那边，内容都一样，大概意思是在声明中，王室的财政安排需要到尊重……说直白点，她需要一笔年金！」
「年金？！」
希尔薇娅差点笑出声。
「她那八万奥姆已经花完了？」
「没花完，但她想趁现在各方都还在意王室法统的时候，把这笔钱变成稳定的长期收入，而不是只靠奥斯特和法兰克各给一笔。」
「那各方给了吗？」
「布尔戈斯没给，他们自己还缺钱呢！但洛佩斯没有把话说死，他的回覆是王室的合理开支，在军政府财政好转後自然会到保障，葡萄牙那边，贝尔纳多给了，但给很抠，只批了一笔价值不到五百奥姆的象徵性年金，还说这是对王室历史地位的尊重……」
「不到五百？打发叫花子呢？！」
就在这时，可露丽忍不住开口：「贝尔纳多这步棋其实挺好的，给了面子，然後就没有然後了，既给了女王一个台阶，又可以不承担更多的义务。」
「那加泰隆尼亚那边呢？」
李维摇头：「加泰隆尼亚最乾脆，连钱都没给，只回复了一封措辞正式的照会，说王室的财务安排需要在新的宪政框架确立後才能确定。」
希尔薇娅笑出了声：「女王到处伸手要钱，结果一个给零头，一个不给，一个敷衍，她那封通电，不就是白发了？她这笔生意亏大了吧！」
「……也不全是，她虽然挣的年金不顺利，但赚了一笔额外的零花钱，布尔戈斯给的。」
「啊？布尔戈斯？」
希尔薇娅以为听错了。
「他们不是说不给吗？！」
「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虽然不给年金，但以王室庄园修缮的名义，划了一笔款子到王宫名下，名义是补偿女王的私人财产在战争期间受到的损失。」
希尔薇娅听一愣：「这算是在贿赂吗？」
「不算贿赂，主要目的还是稳住她，布尔戈斯需要女王继续承认自己的合法性，所以哪怕钱不多，也表示一下。」
所以这一周，女王收到了布尔戈斯的修缮金，贝尔纳多的零花钱。
她这周其实什麽话都没说，就干了一件事，伸手要钱。
希尔薇娅拍案叫绝：「这老太太！」
现在伊比利亚女王正好成了所有人心里的一个小麻烦，大家伙虽然都不急着处理她，但谁都不会主动去招惹她。
就在这时，可露丽突然提醒道：「对了，出访的行程安排，正式确定了，我们十月二十日从双王城出发贝罗利纳。」
按照安排，他们提前到贝罗利纳等着。
「二十日？那只有五天了……差不多该收拾行李了！」
与此同时，希尔薇娅眼睛也亮起来了：「贝罗利纳那边都准备好了？」
「我们到贝罗利纳，主要就是出发前的例行程序，也没有太多事。」
可露丽随口答道。
「那还行！！」
……
十月二十二日，贝罗利纳，皇宫西侧的公馆。
希尔薇娅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一份电报纸，清了清嗓子：「我最亲爱的希尔薇娅，见字如面。我和路易已经确定行程，我们会比你们晚几天出发，到时候我们在合众国见。」
她用食指弹了弹电报纸，笑着看向坐在对面的李维和可露丽：「贝拉还是老样子，开头永远是我最亲爱的……真腻歪！」
「她接下来还说了什麽？」可露丽问。
「让我看看……」
希尔薇娅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两行。
「她说路易听说要去合众国，兴奋把王宫里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一遍，把一位老嬷嬷气差点要辞工！」
李维笑了一声：「那小子还是这麽有精力。」
「还有，她说她列了一份长长的购物清单，准备到合众国之後好好逛一逛，说是土斯曼港口的特许经营权分红让法兰克王室这一年的零花钱宽裕了不少，终於可以痛痛快快花一次了！」
可露丽闻言，感慨道：「看来贝拉殿下对这次合众国之行很期待。」
「是啊，她说我都羡慕了……」
希尔薇娅放下电报纸，叹了口气。
「不过我本来想着，我们能跟他们会合，坐同一艘船过去……一路上还能凑一起打牌聊天，多热闹！」
「无非早几天晚几天。」
李维安慰了她一下。
希尔薇娅眨眨眼：「也是，反正到了合众国，我们见面的机会肯定不少！」
可露丽点点头：「法兰克代表团跟奥斯特代表团到了那边，正式场合的安排多少会有重叠，想私下聚也不难。」
三人正说着，门廊那边传来脚步声。
安妮莉丝提着一个带盖的篮子走了进来。
「你们都在正好，我带了点东西过来！」
她把篮子放在茶几上，掀开盖布，烤过的糕饼味扑面而来。
「我自己做的，想着你们刚到贝罗利纳，应该还没吃过点心。」
希尔薇娅站了起来：「安妮莉丝，我爱死你了！」
她快步走到茶几前，弯下腰，凑近看了看那个蛋糕：「这香味！！！」
「糖霜不算厚，应该不会太腻，威廉那边我也留了，他说晚上再吃。」
可露丽也走过来看了看蛋糕：「形状修很好看啊……」
「其实算不上多讲究。」
安妮莉丝说着，把餐刀递过来。
希尔薇娅接过餐刀，比划了一下，熟练地切开了蛋糕。
她把第一块递给李维，第二块给可露丽，第三块留给自己，最後又切了一块放到安妮莉丝面前的碟子里。
李维尝了一口：「甜度也合适！」
希尔薇娅吞食着蛋糕，含糊不清地说：「安妮莉丝，你要是在帝都开一家甜品店，贝罗利纳的人能把门槛踩烂！」
这也是李维心里想的。
几个人各自端着盘子，围着茶几坐下。
蛋糕很快被分完。
可露丽端着空盘子，似乎想到了什麽：「对了，这次出行的路线安排已经下来了，从贝罗利纳坐专列到帝国北部港口，然後换乘舰船横跨大洋，帝国北海舰队会分出护航队，全程跟随。」
李维放下碟子：「护航队的规模定了吗？」
可露丽点点头：「一艘主力舰，两艘巡洋舰加四艘驱逐舰，跟代表团乘坐的邮轮编成同一支船队。」
「排场比我们上次去撒丁时大多了。」
希尔薇娅已经开始期待了。
毕竟是跨洋航行，又是去合众国参加魔武交流大会，帝国方面很重视这次行程。
希尔薇娅换了个坐姿，似乎在认真思考什麽问题。
「说起来，你们想过没有？就是这趟坐船，我们到底是坐军舰过去好，还是坐邮轮？」
可露丽转头看了过来。
希尔薇娅继续：「这回去合众国，反正北海舰队要派护航队全程跟着，坐军舰跟邮轮肯定不一样……」
「邮轮条件更舒服，军舰条件嘛……」
可露丽话没讲完，让希尔薇娅自行考虑清楚。
「是啊，所以我才问你们嘛。」
希尔薇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李维没多想，直接说了：「我挺想坐军舰的。」
希尔薇娅一愣：「啊？」
可露丽也看了过来。
李维耸耸肩：「毕竟是跨洋航线，在邮轮上虽然舒服，但对我来说，能在一条军舰上待十几天，看看航海操作，了解一下舰上作息跟装备维护，这对我来说，还挺有趣的！」
希尔薇娅听到这，嘴里嘀咕了：「你可真是……什麽时候都不忘琢磨这些东西！」
「你呢？」
李维反问。
「……我倒是想坐邮轮！」
希尔薇娅故意往反了说。
「军舰上那床铺估计比木板厚不了多少，而且吃饭还跟水兵们挤食堂……邮轮就不一样了！有餐厅，有舞厅，还能在甲板上晒太阳！大老远去合众国，路上要是过太辛苦，到了那边哪有精神玩？」
安妮莉丝听着她这麽说，忍不住笑了笑：「我支持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一听，立刻看向李维：「你要是真选军舰，那我陪你也行，我去跟皇兄讲！但到了合众国，你先陪我们逛三天街！」
「……成交！当然，其实我一个人上军舰就行了。」
「什麽？」
「……我什麽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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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这麽干了？」
李维坐在对面：「谁？」
「伊比利亚女王！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件事！」
希尔薇娅站起来，绕到李维身边，把电报拍在他面前。
李维放下刀叉，拿起电报纸扫了一遍。
今早的急报，确认了马德里王宫昨晚的特别声明全文已通过外交渠道传遍各方。
「她还真把自己说成了一个看透世事的老人……」
「她不会真打算退位吧？」
「不好说。」
与此同时，可露丽推门走进来，她走到旁边坐下。
「正好，可露丽，你知道这事了吗？所以那笔零花钱，到底给了多少？」
「具体的数字，按财政特别预算处理的，金额不高，但够体面。」
希尔薇娅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折合约八万奥姆。」
「八万奥姆？」
希尔薇娅差点把茶杯碰翻：「她一个声明就吃了八万奥姆？！」
「据法兰克那边透过来的消息，他们那边也给了她一笔类似性质的款项，大概七万奥姆左右，这笔钱，直接让女王有底气请宫廷秘书起草声明，也让她有钱给那些在混乱期间还能继续留在身边宫廷人员发薪水。」
「那你觉，她这份声明，值八万奥姆？」
希尔薇娅看向可露丽。
「要看怎麽算……」
可露丽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只是这笔钱买一段讲话，当然不值，但如果把这份声明放到整个半岛的博弈格局里看，它让布尔戈斯的洛佩斯脸色铁青，让贝尔纳多在里斯本连夜开会，还让南方手里多了一件可以用来扩大合作社区影响力的工具，那就不算太贵了。」
李维接过话：「对我们来说，这笔钱最划算的地方是，女王在声明里提到的那段话，也就是某些地方的普通人已经能够自己组织生产，自行管理分配秩序……」
她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南方联合会。
可露丽也微微点头：「她这个说法，等於公开承认了南部那些合作社区的合法性，从法理上讲，这够了……当然，光靠八万奥姆还不够，她敢发这份声明，除了那笔钱，还因为法兰克那边的钱也到了，这笔钱让她心里有底，不至於被自己的宫廷开支逼连排场都维持不了。」
希尔薇娅沉默了一会儿。
李维和可露丽也没有急着说话，等她消化完这些话。
「你们觉她接下来会怎麽做？」
「大概率是继续装下去。」
李维如实说。
她现在手握着一根还能用的权杖，只要还没人公开接盘，她就能一直把这根权杖举在头顶上，暗示所有人，如果谁想让自己的法统站稳，就该拿真金白银跟她说话。
「你说对，我之前一直觉，这个伊比利亚女王就是摆烂了，就拿来当笑话看待就行……可现在这麽一看，这也算终於有点用了，她用快撑不住的王室破旗，换了八万奥姆，还把布尔戈斯和葡萄牙都恶心了一顿，顺便给南方送了一顶合法的帽子。」
这钱花值！
……
午後，伦底纽姆。
艾略特坐在枢密院办公室里，拿着刚从马德里转来的女王特别声明全文。
他看完开头两段，便忍不住笑出了声：「月底就要出发了，奥斯特倒是没让我闲着……」
伯蒂亲王坐在对面，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怎麽了？」
「伊比利亚女王，昨晚发了一篇特别声明。」
「……我是问，这里面有什麽值你笑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这篇声明，但他笑不出来。
「你自己看。」
「她这篇声明，等於是把布尔戈斯和里斯本都晾在一边，自己先找了个台阶下。」
「我知道……」
但还是那句话，伯蒂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因为在他看来，这里面全是麻烦。
艾略特则是不紧不慢地说：「她承认王室过去有失职，又暗示愿意退出实际政治，还顺带夸了一通南方那些合作社区，说他们自己组织生产，管理分配秩序，安定很，这些话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说是老生常谈，但放在一起，味道就不一样了。」
「承认了南方联合会的合法性嘛……」
「没有明说，但布尔戈斯看明白，里斯本也看明白，所有人都会按最坏的方向去理解。」
「嗬，她也是突然有胆子发这种话了……」
「据说是手里多了一笔钱，够体面的零花钱。」
艾略特没有说更多，但伯蒂已经懂了。
「这笔钱是奥斯特那边给的？」
「十有八九。」
伯蒂又看了一眼那份声明的最後几段：「那这麽说，这篇声明，是奥斯特在背後抬着女王写的？」
「未必是他们写的，但肯定是他们愿意看到的，奥斯特拿了钱给王室，王室发了一篇对奥斯特有利的声明，这中间大概没什麽复杂的协议，就是给钱办事。」
艾略特轻轻摊手。
女王拿到了体面，奥斯特拿到了筹码，布尔戈斯和里斯本各自多添了一点麻烦，这笔买卖，对两边都不亏。
伯蒂看了看艾略特，说：「那你觉这事儿是谁的主意？李维·图南？」
艾略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一声：「不好说……当然，虽然他人在金平原，但这种事要让人看不出痕迹，对他来说并不难。殿下，你觉呢？」
伯蒂没有接这个猜谜游戏：「谁的主意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伊比利亚王室这次确实干了件该干的事。」
艾略特点了点头：「难。」
「是啊，原以为伊比利亚王室已经烂到根里去了……」
「烂归烂，但不代表她不能偶尔做出一件看过去的事情，尤其当这件事恰好也符合某些人的利益时…这个世界上的很多决策，从来不是由谁独自推动的，更多时候是所有人各取所需，才把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变成现实。」
伯蒂听完这句话，没有急着接话。
艾略特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月底我们就要出发去合众国了，布尔戈斯那边，用不用我们出发前提醒他们做点什麽？」
伯蒂提出问题後，坐等艾略特回答。
艾略特没急：「殿下，先别急着想布尔戈斯，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他打算就这件事，好好让伯蒂知道的东西。
「什麽问题？」
「奥斯特花钱让女王发这篇声明，你觉他们最想要的效果是什麽？」
伯蒂想了想：「让南方的地位合法化？」
「只说对了一半。」
艾略特抬起手指摇了摇。
「合法性这玩意儿，不是一篇文章能给的，女王说了一百句好话，也改变不了南方没有稳定财政，和真正成型的政府组织这个事实，奥斯特真正想要的，是让南方在法理上拿到一个可以谈的资格。」
伯蒂皱了皱眉：「可以谈的资格？」
他不是很理解这个说法。
「你绕一下，现在女王公开说，王室愿意承认土地上的普通人有权决定未来，那等於给了奥斯特和法兰克一个台阶，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南方加深接触，不用再遮遮掩掩。
「布尔戈斯和里斯本的愤怒，只是顺带的效果，奥斯特真正赚到的，是一个更方便跟南方打交道的外交外壳。」
伯蒂听到这里，自己琢磨了一会儿：「那按这个思路，我们要是让布尔戈斯发一份措辞强硬的驳斥声明，会有什麽後果？」
「殿下可以自己推演一下。」
「……如果布尔戈斯公开驳斥女王，说她的声明不具合法性……那等於承认自己过去坚持的维护王室口号，已经失去意义，他们一直以王室正统自居，现在自己跳出来否定王室，那他们的合法性靠什麽撑？」
艾略特点了点头：「殿下已经说透了。」
「所以不能硬碰。」
「不能，已经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女王那篇声明，现在就像泼出去的水。我们无法让她把水收回去，但我们可以换个方向，让这盆水浇不到我们头上。」
伯蒂看着他，等着下文。
「殿下，你想想，女王声明里最关键的一句是什麽？」
伯蒂翻了翻那篇声明：「如果这个国家的政治进程需要一个更符合现实的选择，王室愿意接受转变的可能性。」
「对。」
艾略特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她可没说退位，跟废除王朝，她说的是愿意接受转变的可能性……也就是说，转变还没有发生，还在可能的阶段。
「布尔戈斯不需要去跟女王吵，也不需要发声明否认女王的话，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抢在转变发生之前，把自己塑造成王权交接过程中唯一有能力维持秩序的行政力量。」
伯蒂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样一来，女王那份声明就变成了铺垫，变成了布尔戈斯把自己推向台前的时候，可以引用的合法性来源？」
「就是这个意思，女王说王室愿意放权，那放出来的权总要有人接，布尔戈斯可以对外宣布，军政府将暂时继续承担维持王国民政与治安的职责，直到王室完成对新政治框架的协商……不质疑女王，不否定声明，直接把她的话接过来，让自己变成那个被王室默许的托管者。」
「但这样一来，布尔戈斯就等於从王的军队变成了替代王的行政机构……那些还认王室的人心里会怎麽想？」
「他们只会更依赖布尔戈斯，因为女王已经说了，她无意继续行使绝对权力，那王国境内的事务谁来管？布尔戈斯会说，我们来管。」
伯蒂反覆琢磨着这段话，後来终於点了点头：「这招确实比硬碰硬高明多了……」
「不过，光在法理上接住女王的声明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做另外两件事。」
「哪两件？」
艾略特在地图上指了指葡萄牙的方位：「第一件，稳定里斯本，贝尔纳多现在肯定很慌，他最怕别人跟他谈这个国家的领土归属问题，女王这篇声明等於把这个问题摆上了台面，贝尔纳多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在盘算自己到底还有多少合法性储备。」
「那我们怎麽稳定他？」
「不需要直接给他承诺……」
艾略特轻声说。
「只需要让他知道，阿尔比恩理解他的处境，并且认为，他目前对原葡萄牙地区的管理，是维持当地秩序最现实的选择，让他在合法的名分上感到麻烦的时候，发现手边还有另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进一步依靠阿尔比恩的贸易和合众国的军事支持，把里斯本政权能不能存活的画面，变成愿意跟谁做生意的画面。」
伯蒂想了一会儿：「你是说，让贝尔纳多明白，他没必要慌，我们不会让他倒台。」
「殿下已经在用帝国的思维方式思考了。」
「那第二件事呢？」
艾略特转过身，目光落在地图南端的韦尔瓦港：「第二件，是给南方提个不客气的要求。」
「哦？」
「女王既然说，要让土地上的人参与未来安排，那我们就顺着这句话问南方一个问题，他们愿意拿出什麽样的政治架构来参与？」
伯蒂意识到了什麽：「公爵是想说，女王的这篇文章说的是一个想法，但想法是要落到纸面上的？南方如果真想借这股东风，就拿出自己的方案，比如他们准备在合作社区的基础上建立一个什麽样的行政框架，如何处理与其他地区的关系，如何保证税收和治安的稳定性……」
「嗯，只要他们开始准备这些东西，他们的注意力就会从军事扩张上分走一部分，到时候他们越想把架子搭起来，越容易被细节拖住，也就越难集中力量对布尔戈斯发起新的攻势。」
听着，伯蒂站起身来，走到艾略特旁边，看着地图上那片被他标密密麻麻的伊比利亚半岛：
「所以，这一轮下来，奥斯特花钱买了个外交外壳，我们让布尔戈斯试着接住王室的权柄，又稳住了里斯本，还让南方开始为政治建设分心……」
艾略特点了点头：「现在的问题是，谁先让这个国家形成一个足以替代旧秩序的新框架，谁就拥有战後的话语权，女王给了所有人一个机会，但机会只会有一次。」
伯蒂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这位老绅士没有急着反击，或者试图把女王的声明压下去，而是顺着这股风，把它变成了阿尔比恩布局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艾略特今天没有直接把答案递给他。
他问了问题，让他自己推演，然後再一点点把他引向那个更完整的图景。
伯蒂忽然开口：「公爵，你今天其实是在教我。」
艾略特微微一笑：「那殿下觉学到了吗？」
「学到了。」
「那殿下觉，自己将来能靠这些，成为一个让对手头疼的人吗？」
伯蒂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地图上那条斜跨整个半岛的补给线，又看了看被画了圈的韦尔瓦港和里斯本。
「我不知道……」
他说很坦诚。
「但至少，我比昨天更清楚该怎麽思考了。」
这个回答让艾略特难地露出一点笑意。
「但愿如此。」
……
十月十五日，金平原，双王城。
李维坐在公署办公室里，已经把手头那份帝国外交部转来的各方动向汇总翻到了最後一页。
他看完，放下文件，对坐在对面的可露丽说：「这一周多，各方动静都不小……」
「怎麽说。」
「就拿布尔戈斯来讲，洛佩斯比我预想的沉住气。」
可露丽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觉他会硬顶女王那句，未经王室批准的一切行政变更均不具合法性？」
「是本来以为他会急，但看来阿尔比恩那边给他递了梯子，他顺着梯子就往下走了。」
布尔戈斯发了一份布告，说在王室完成新政治框架协商之前，军政府将暂时继续承担维持王国民政与治安的职责。
这一招，等於让女王那篇声明从骂他们的刀子变成了替他们背书的话术。
而且洛佩斯还干了一件事，声明任何试图借当前形势扩大一己之利的团体，军政府将依法予以处置，这句话说是给谁听，谁都听出。
而南方阵线这周干的事也不少。
「勒内他们没闲着，那篇女王的声明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他们顺台阶铺路，执委会已经正式起草了一份《合作社区组织章程》，开头就写了合作社区的自愿参加原则，准备在试点地区先推。」
「什麽章程？」
希尔薇娅刚好走了进来，听到动静後，马上飞了过来。
听完可露丽的简单复述後，希尔薇娅就示意李维继续往下讲。
「勒内的意思是不想被人当乱党，总有点正经东西摆出来。所以他在章程里写了几条很实在的东西……
税收的归属，民兵的指挥权，对妇女和儿童的保障，以及对外来商人的通行许可。
这几条，每一条都是冲着未来谈条件用的。
希尔薇娅嘴角动了动：「那奥尔多涅斯呢？他能受了这章程？」
「南方军队的津贴将从新设的财政委员会统一拨付，也就是说，奥尔多涅斯以後要军费，从那帮管帐的人手里领钱。」
回答希尔薇娅的人是可露丽。
希尔薇娅乐了：「他受了？」
「受不了也受，他手里的兵，现在一半的弹药和粮食都靠物资通道供着，要钱要粮都走联军的帐，他先忍了，等他把军饷体系理顺再说。」
与此同时，李维又讲道：「不过真正动作大的，是葡萄牙。」
希尔薇娅一下被勾起了兴趣：「贝尔纳多？」
「女王的声明让他不舒服，但合众国给他递了步骤，当天夜里他就召集了核心班子开会，隔了没两天，他就颁布命令，宣布正式成立葡萄牙地区临时行政委员会。」
名义上是一个统管原葡萄牙地区行政事务的机构，实际上就是把贝尔纳多自己的权力从军事领域扩展到了民政。
「这名头是够大！」
「他把自己任委会主席，然後政令下点，里斯本和波尔图，包括已控制区域的所有市镇，行政权归这个委员会统一管理，地方原有的行政官可以留任，但必须到委员会登记造册。」
「这也算是给自己准备合法外衣了……」
「不止，同时还干了另一件事，他从合众国那边拿了一份清单，关於港口管理费改徵关税的具体方案。」
贝尔纳多已经在跟船东解释，管理费是国内行政管理的一部分，不与外国商船的贸易自由冲突，而关税是国家主权的正当行使。
这是在向主权国家过渡的合法化步骤。
希尔薇娅听完整个人都不困了：「那他这步子迈也太快了！他真觉自己能在短期内完成这套过渡？」
「他现在手里的力量足够了，里斯本有港口的税，波尔图有酿酒协会支持，合众国给了他一批步枪和火炮，又给了贷款，他觉再给他一年半载，整个葡萄牙地区就是他的了……」
「那加泰隆尼亚呢？南方他们有动静，北方也有，葡萄牙也在大步走，加泰隆尼亚那边不会毫无反应吧？」
李维摇了摇头：「加泰隆尼亚那边，还真就没什麽大动静。」
希尔薇娅一愣：「怎麽会没动静？女王的声明影响不到他们？」
「有影响，但你知道的，从工业园区那次反攻失败後，本来就僵着，撒丁人又一直在旁边蹲着，时间久了就变成了乾瞪眼……你想动，动不了，对面也没动，就一直僵着！」
撒丁人不动，加泰隆尼亚人也提不起精神搞大动作，再加上卡萨尔斯一时也不打算用那些东西跟撒丁人拚消耗……
希尔薇娅吐槽：「那他们可真闲！」
但随後又歪了歪头：「那女王呢？她这周在干什麽，不会收了钱就缩回去了吧？」
李维说到这，表情微妙：「她倒没有缩回去，只是又赚了一笔钱……」
希尔薇娅不解：「嗯？！」
可露丽接过话头：「女王这周的动静，算是各方里最小，也最让大家头疼的，她的宫廷秘书发了几份私人照会，分头送到了布尔戈斯、葡萄牙和加泰隆尼亚那边，内容都一样，大概意思是在声明中，王室的财政安排需要到尊重……说直白点，她需要一笔年金！」
「年金？！」
希尔薇娅差点笑出声。
「她那八万奥姆已经花完了？」
「没花完，但她想趁现在各方都还在意王室法统的时候，把这笔钱变成稳定的长期收入，而不是只靠奥斯特和法兰克各给一笔。」
「那各方给了吗？」
「布尔戈斯没给，他们自己还缺钱呢！但洛佩斯没有把话说死，他的回覆是王室的合理开支，在军政府财政好转後自然会到保障，葡萄牙那边，贝尔纳多给了，但给很抠，只批了一笔价值不到五百奥姆的象徵性年金，还说这是对王室历史地位的尊重……」
「不到五百？打发叫花子呢？！」
就在这时，可露丽忍不住开口：「贝尔纳多这步棋其实挺好的，给了面子，然後就没有然後了，既给了女王一个台阶，又可以不承担更多的义务。」
「那加泰隆尼亚那边呢？」
李维摇头：「加泰隆尼亚最乾脆，连钱都没给，只回复了一封措辞正式的照会，说王室的财务安排需要在新的宪政框架确立後才能确定。」
希尔薇娅笑出了声：「女王到处伸手要钱，结果一个给零头，一个不给，一个敷衍，她那封通电，不就是白发了？她这笔生意亏大了吧！」
「……也不全是，她虽然挣的年金不顺利，但赚了一笔额外的零花钱，布尔戈斯给的。」
「啊？布尔戈斯？」
希尔薇娅以为听错了。
「他们不是说不给吗？！」
「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虽然不给年金，但以王室庄园修缮的名义，划了一笔款子到王宫名下，名义是补偿女王的私人财产在战争期间受到的损失。」
希尔薇娅听一愣：「这算是在贿赂吗？」
「不算贿赂，主要目的还是稳住她，布尔戈斯需要女王继续承认自己的合法性，所以哪怕钱不多，也表示一下。」
所以这一周，女王收到了布尔戈斯的修缮金，贝尔纳多的零花钱。
她这周其实什麽话都没说，就干了一件事，伸手要钱。
希尔薇娅拍案叫绝：「这老太太！」
现在伊比利亚女王正好成了所有人心里的一个小麻烦，大家伙虽然都不急着处理她，但谁都不会主动去招惹她。
就在这时，可露丽突然提醒道：「对了，出访的行程安排，正式确定了，我们十月二十日从双王城出发贝罗利纳。」
按照安排，他们提前到贝罗利纳等着。
「二十日？那只有五天了……差不多该收拾行李了！」
与此同时，希尔薇娅眼睛也亮起来了：「贝罗利纳那边都准备好了？」
「我们到贝罗利纳，主要就是出发前的例行程序，也没有太多事。」
可露丽随口答道。
「那还行！！」
……
十月二十二日，贝罗利纳，皇宫西侧的公馆。
希尔薇娅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一份电报纸，清了清嗓子：「我最亲爱的希尔薇娅，见字如面。我和路易已经确定行程，我们会比你们晚几天出发，到时候我们在合众国见。」
她用食指弹了弹电报纸，笑着看向坐在对面的李维和可露丽：「贝拉还是老样子，开头永远是我最亲爱的……真腻歪！」
「她接下来还说了什麽？」可露丽问。
「让我看看……」
希尔薇娅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两行。
「她说路易听说要去合众国，兴奋把王宫里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一遍，把一位老嬷嬷气差点要辞工！」
李维笑了一声：「那小子还是这麽有精力。」
「还有，她说她列了一份长长的购物清单，准备到合众国之後好好逛一逛，说是土斯曼港口的特许经营权分红让法兰克王室这一年的零花钱宽裕了不少，终於可以痛痛快快花一次了！」
可露丽闻言，感慨道：「看来贝拉殿下对这次合众国之行很期待。」
「是啊，她说我都羡慕了……」
希尔薇娅放下电报纸，叹了口气。
「不过我本来想着，我们能跟他们会合，坐同一艘船过去……一路上还能凑一起打牌聊天，多热闹！」
「无非早几天晚几天。」
李维安慰了她一下。
希尔薇娅眨眨眼：「也是，反正到了合众国，我们见面的机会肯定不少！」
可露丽点点头：「法兰克代表团跟奥斯特代表团到了那边，正式场合的安排多少会有重叠，想私下聚也不难。」
三人正说着，门廊那边传来脚步声。
安妮莉丝提着一个带盖的篮子走了进来。
「你们都在正好，我带了点东西过来！」
她把篮子放在茶几上，掀开盖布，烤过的糕饼味扑面而来。
「我自己做的，想着你们刚到贝罗利纳，应该还没吃过点心。」
希尔薇娅站了起来：「安妮莉丝，我爱死你了！」
她快步走到茶几前，弯下腰，凑近看了看那个蛋糕：「这香味！！！」
「糖霜不算厚，应该不会太腻，威廉那边我也留了，他说晚上再吃。」
可露丽也走过来看了看蛋糕：「形状修很好看啊……」
「其实算不上多讲究。」
安妮莉丝说着，把餐刀递过来。
希尔薇娅接过餐刀，比划了一下，熟练地切开了蛋糕。
她把第一块递给李维，第二块给可露丽，第三块留给自己，最後又切了一块放到安妮莉丝面前的碟子里。
李维尝了一口：「甜度也合适！」
希尔薇娅吞食着蛋糕，含糊不清地说：「安妮莉丝，你要是在帝都开一家甜品店，贝罗利纳的人能把门槛踩烂！」
这也是李维心里想的。
几个人各自端着盘子，围着茶几坐下。
蛋糕很快被分完。
可露丽端着空盘子，似乎想到了什麽：「对了，这次出行的路线安排已经下来了，从贝罗利纳坐专列到帝国北部港口，然後换乘舰船横跨大洋，帝国北海舰队会分出护航队，全程跟随。」
李维放下碟子：「护航队的规模定了吗？」
可露丽点点头：「一艘主力舰，两艘巡洋舰加四艘驱逐舰，跟代表团乘坐的邮轮编成同一支船队。」
「排场比我们上次去撒丁时大多了。」
希尔薇娅已经开始期待了。
毕竟是跨洋航行，又是去合众国参加魔武交流大会，帝国方面很重视这次行程。
希尔薇娅换了个坐姿，似乎在认真思考什麽问题。
「说起来，你们想过没有？就是这趟坐船，我们到底是坐军舰过去好，还是坐邮轮？」
可露丽转头看了过来。
希尔薇娅继续：「这回去合众国，反正北海舰队要派护航队全程跟着，坐军舰跟邮轮肯定不一样……」
「邮轮条件更舒服，军舰条件嘛……」
可露丽话没讲完，让希尔薇娅自行考虑清楚。
「是啊，所以我才问你们嘛。」
希尔薇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李维没多想，直接说了：「我挺想坐军舰的。」
希尔薇娅一愣：「啊？」
可露丽也看了过来。
李维耸耸肩：「毕竟是跨洋航线，在邮轮上虽然舒服，但对我来说，能在一条军舰上待十几天，看看航海操作，了解一下舰上作息跟装备维护，这对我来说，还挺有趣的！」
希尔薇娅听到这，嘴里嘀咕了：「你可真是……什麽时候都不忘琢磨这些东西！」
「你呢？」
李维反问。
「……我倒是想坐邮轮！」
希尔薇娅故意往反了说。
「军舰上那床铺估计比木板厚不了多少，而且吃饭还跟水兵们挤食堂……邮轮就不一样了！有餐厅，有舞厅，还能在甲板上晒太阳！大老远去合众国，路上要是过太辛苦，到了那边哪有精神玩？」
安妮莉丝听着她这麽说，忍不住笑了笑：「我支持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一听，立刻看向李维：「你要是真选军舰，那我陪你也行，我去跟皇兄讲！但到了合众国，你先陪我们逛三天街！」
「……成交！当然，其实我一个人上军舰就行了。」
「什麽？」
「……我什麽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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