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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光骂不动手

    五月二十七日,巴塞隆纳外海,撒丁远征军旗舰舰桥。

    淩晨四时,旗舰通讯官从一只刚靠舷的快艇上接过都灵发来的最新加密电令。

    快艇在夜色中颠簸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找到旗舰,因为远征军为了节省燃料,入夜後就会实行灯火管制,导致快艇不得不靠灯塔的闪光和罗盘推算方位。

    指挥官借着舰桥仪表盘的微光读完,然後让通讯官复述了一遍电文内容以确保译电无误。

    远征军须在六月十五日前完成登陆。

    逾期未成,所有後续军事援助暂停审查。

    此令由外交大臣与陆军大臣联署,经国王陛下御准。

    六月十五日,从现在起不到三周————

    指挥官在心里把都灵那帮人的思维思考了一遍。

    这大概是出於财政上的判断。

    撒丁南部商界的抗议信估计已经堆满了财政大臣的办公桌,奥斯特的煤铁制裁让维罗纳的炼钢炉排产计划一减再减,而阿尔比恩承诺的专项贷款至今仍卡在商务部的草案阶段。

    都灵已经没有余裕让他继续漂在海上等待外交斡旋了,要麽登陆,要麽整个远征行动被财政赤字吞掉。

    他把电令搁在海图桌上,擡头望向舷窗外。

    巴塞隆纳港就在五海里外,可引水员拒绝登船,泊位申请表躺在港务局二楼档案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只有某位值班员在封面上标注了收件日期,然後把它塞进了一个需要排队处理的文件夹。

    指挥官叫来副官:「给都灵回电,远征军将在六月十五日前完成登陆————」

    副官记下命令,没有问怎麽登陆,指挥官也没有解释。

    当天上午八时,旗舰派出快艇向港务局递交了当天第三份泊位申请。

    快艇在防波堤外被港务局巡逻船拦下,巡逻船船长从舷窗探出头,例行公事地告知快艇泊位调配仍在协调中。

    深水泊位目前由两艘法兰克籍商船和一艘奥斯特籍货轮占用,预计最早空出的深水泊位需等待法兰克商船完成卸货并办理离港手续,具体时间视卸货进度而定。

    快艇艇长将这番回复带回旗舰时,指挥官正在海图室跟几个参谋讨论巴塞隆纳港区外围的水深分布。

    「法兰克商船的卸货进度,港务局说了算还是法兰克人说了算?」

    「港务局说调度权归他们,法兰克人说卸货进度取决於岸上的仓库周转。」

    那答案很明确了,两边都可以拖,而且两边都不需要给他们一个确切的时间。

    参谋们看向海图桌上摊着的水深分布图,这是来到外海後,远征军自己测绘的,过去几天趁着夜间巡逻艇活动的间隙,测绘员用铅锤和测深杆沿着港口外围摸了几个点。

    图上标注显示,港口主航道以南约八百米处有一段浅滩,低潮时水深只到膝盖,但浅滩後方是一片硬沙地,往内陆方向延伸大约两百米後接上一条废弃的渔村土路。

    那条路在去年加泰隆尼亚商会的一份港口扩建报告里出现过,商会当时提议把渔村改成货运中转站,後来因为马德里卡着拨款没修成。

    「港务局的巡逻船几点换班?」

    「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夜班十点到次日早晨六点,换班前後大概有一刻钟左右的空档,巡逻船会驶回防波堤内侧的专用泊位交接。」

    「那片浅滩在夜班巡逻范围内吗?」

    「巡逻船的固定航线是沿着防波堤和主航道走,浅滩在航道南侧,不在常规巡逻路线上,但夜班有时候会派小艇出来兜一圈,时间不固定。」

    指挥官盯着图上浅滩後方那条废弃渔村土路看了好一会儿,然後直起身:「先确认一件事,都灵那边还能不能挤出更多时间?现在是五月二十七日,到六月十五日还有十九天————如果这十九天里能找到一个不需要引水员也不需要深水泊位的登陆方案,我就不需要让步兵扛着步枪在齐膝深的海水里走八百米!」

    「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如果能找到一片不需要港务局盖章的沙滩,我就不需要继续填泊位申请表了。」

    旗舰海图室,上午十点。

    指挥官把海军陆战队的几个连长叫过来开了个短会。

    「港务局不给我深水泊位,引水员也不上我的船,但水文条件不归港务局管。」

    指挥官把测绘图推到桌子中央。

    「这片浅滩低潮时水深到大腿,步兵可以直接涉水上岸,浅滩後方是硬沙地,接一条废弃土路,土路往北大约三公里可以接通巴塞隆纳郊区的支线公路,港务局的巡逻船固定走主航道,浅滩不在常规巡逻路线上,夜班偶尔派小艇出来,但时间不固定。」

    ——

    一个连长探头看了看海图:「涉水距离多远?」

    「浅滩宽度大约八百米。」

    「重装备怎麽办?火炮和弹药涉不了这麽深的水。」

    「如果涉水登陆,重装备必须留在运输船上,等深水泊位腾出来再补运,但步兵可以先上去,轻武器和随身弹药防水包装一下没问题。」

    另一个连长问:「港务局会拦截吗?」

    「港务局只有一艘巡逻船,不具备拦截能力,他们能做的就是抗议。」

    「那马德里呢?」

    「马德里连自己的首相府都管不住,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继续发通告。」

    另一个连长则已经在心算了,八百米涉水,步兵负重二十公斤,上岸需要整理队形、

    清点装备、确认滩头安全,从第一批登陆到全连集结完毕,大概需要将近一个钟头。

    「————如果要赶在巡逻船夜班换岗的空档期完成,必须在半夜动手。」

    「那就半夜动手,具体日期等我把潮汐表对完再定,但肯定在六月十五日之前。」

    「如果被巡逻船发现了呢?」

    「那就告诉他们,撒丁远征军是在执行联合国土安全任务,协助伊比利亚合法政府恢复秩序,如果他们要求我们出示马德里的书面授权,就说授权文件正在转运途中,预计下周送达。」

    「————这话他们能信吗?」

    「一个藉口而已,无所谓。」

    五月三十日,巴塞隆纳筹备委员会大楼。

    上午十时,卡萨尔斯在筹备委员会全体会议上宣布,地方议会选举的最终日期定在六月四日。

    这个日期比此前模糊的第一周,让到在场几位商会代表都觉得有些仓促,但卡萨尔斯没有留出讨论时间,宣读日期後就直接请普拉茨将一份决议草案分发给全体委员。

    【选举期间,加泰隆尼亚地方民兵负责全境投票站的安全保障。】

    【任何外部武装力量进入加泰隆尼亚境内,均被视为对敌意干涉。】

    外部武装力量这个是说法在讨论中引发了几轮争议。

    一位来自内陆农业区的代表站起来:「主席先生,这个措辞是否应该更明确一些?撒丁远征军的运输船现在停在巴塞隆纳外海,所有人都知道这条条款针对的是谁,如果草案

    里不直接点名,将来在外交交涉中,我们拿什麽作为法理依据?」

    卡萨尔斯摇头:「点名有风险,如果撒丁人最终以某种形式登陆成功并站稳脚跟,一份点名谴责的决议就会成为我们和他们之间任何後续谈判的绊脚石,不点名,但让所有人都清楚这条条款针对的是谁,才是目前最有利的姿态。」

    另一位代表追问:「那如果他们赶在投票日之前登陆呢?我们今天通过决议,他们明天就上岸,这怎麽办?」

    「他们已经在海上漂了一个月了,如果不是港务局一直不给他们泊位,他们早就上来了,你认为他们在六月四日之前能从港务局手里拿到深水泊位吗?」

    这话一出来,在场几个人同时看向普拉茨。

    「————撒丁人的申请表确实还在排队,而且他们的表格填错了两次,每次退回重填都要重新排队。」

    会议室里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

    那个内陆代表也笑了,但还是追问:「表格填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但如果港务局发现了表格有问题,为什麽不主动通知他们?」

    「港务局确实通知了,通知单夹在泊位调度表的附录里,撒丁人没找到,港务局没有义务替他们找通知单。」

    笑声更大了。

    卡萨尔斯把话题拉回正轨:「决议草案是六月四日选举期间的安全保障,我们不需要在纸面上点撒丁人的名,那天谁进来,谁就是敌意干涉————至於谁恰好在那天出现在巴塞隆纳郊外,这不是我们需要在草案里写清楚的事。」

    决议以全票通过。

    散会後,卡萨尔斯让普拉茨单独留下来。

    「今天下午,法兰克驻巴塞隆纳领事,安排在二层那间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不要记录人员跟会谈纪要。」

    普拉茨问是否需要准备正式照会的草稿。

    「不,这次会谈不会有任何书面文件,你只通知领事馆,说我有事要跟他当面谈。」

    下午三时,法兰克领事从筹备委员会大楼侧门进入,在二层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与卡萨尔斯单独会面。

    门关上之後,卡萨尔斯没有绕弯子:「领事先生,我需要法兰克帮我三个忙。」

    领事点头,示意他继续。

    「六月四日的选举,我们需要确保海上方向不出现意外压力,加泰隆尼亚的民兵可以

    守住投票站,但如果撒丁人在选举期间突然找到办法登陆,我没法同时应付海上和地面的双重麻烦,所以,法兰克海军能否在六月三日到六月五日期间,增加巴塞隆纳外海的巡逻频?不用进入领海,就在现有巡逻航线上加密几次,港务局的巡逻船对付不了撒丁人的运输队,但撒丁人的运输队不可能绕过法兰克的巡洋舰。」

    领事想了想:「增加巡逻频次在法兰克海军现有行动框架内可以完成,不需要请示卢泰西亚就能答覆你,这件事基本没问题。」

    「那太好了!但撒丁人背後是阿尔比恩,皇家海军会给他们护航,我不指望法兰克单方面去对抗这个信号,但如果奥斯特和法兰克能联合发表一份声明,将任何干扰加泰隆尼亚地方选举的行为定性为对地区和平的威胁,这份声明的分量会比我一个人在筹备委员会大楼里喊一百遍重得多————」

    领事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大约十秒钟,然後说:「联合声明需要卢泰西亚和贝罗利纳协调口径,时间上可能需要两到三天,六月四日之前发出来肯定来得及,但我需要先跟奥斯特驻巴塞隆纳领事通个气,确认他们在法律措辞上有什麽特别要求。」

    「那是当然!」

    「还有吗??」

    「撒丁远征军的指挥官,我也不打算在选举期间主动找他的麻烦,但我需要法兰克通过非公开渠道向那位指挥官传一个口信,选举期间,不管是从海上越过,还是从陆上越过港区外围,都会被我们视为武装入侵,并据此做出反应,主要是按住、缴械、遣返,但如果他们先开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领事挑了挑眉毛:「按住、缴械、遣返?你说的按住,具体怎麽按?」

    「民兵的人数比撒丁先遣队多,而且熟悉港区地形,如果他们真的从某个海滩摸上来,我会让人把他们堵在滩头上,不让他们往内陆走一步。」

    「那如果他们开枪呢?」

    「那就自卫反击!」

    领事点点头:「口信交给撒丁指挥官,卢泰西亚方面应该不会反对,但传递渠道是什麽?我不能用官方照会,官方照会意味着法兰克在公开调停撒丁与加泰隆尼亚之间的军事对峙,这不是卢泰西亚目前想扮演的角色。」

    「私人书信就行,由法兰克舰队联络官直接派人递给对方的舰长,只要让那个人知道这封信来自一个能直接跟法兰克海军通话的人。」

    也就是说,信的内容可以不需要有任何法兰克的官方标识,但送达方式本身就是在告诉对方这是法兰克送的。

    让撒丁指挥官多犹豫两天就行。

    如果他本来打算在选举日当天登陆,收到这封信之後,他至少会重新评估一遍风险。

    多出来的这两天,够完成选举,也够法兰克和奥斯特的联合声明见报。

    领事把这三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卡萨尔斯先生,这三件事法兰克都可以做,不过你要清楚,法兰克能帮你的,是在不跟阿尔比恩直接冲突的前提下替你争取时间窗口,如果撒丁人真的在选举日当天强行登陆并开火,法兰克海军不会替你开第一枪。」

    「我不需要法兰克替我开枪。」

    六月一日,巴塞隆纳港以南浅滩。

    淩晨五时,海面上起了薄雾。

    「第一波小艇准备就绪。」

    「开始!」

    淩晨五时十分,第一波二十艘小艇从三艘运输船侧舷放下。

    每艘小艇搭载十五名轻装步兵,不携带重武器,只带步枪、弹药和一天份乾粮。

    小艇编队在旗舰与海岸之间排成三列纵队,桨手压低身体划水,艇上所有人保持静默。

    薄雾从海面上飘过来,能见度不到三百米,小艇编队驶出不到五分钟,旗舰舰桥上的观察哨就已经看不清最後一列小艇的轮廓。

    「如果能见度一直这麽低,港务局的人大概要到太阳晒屁股才能发现我们————

    ,副官祈祷着。

    「他们的巡逻船通常天亮後才出港,早起又不是他们传统。」

    小艇编队划到离岸约两百米时,浅滩上的水深已经不足以支撑小艇继续浮行。

    带队的上尉率先跳入齐腰深的海水中,趟水向岸上走去。

    身後的士兵跟着跳下小艇,低声骂了一句海水真他妈冷,旁边的人嘘了一声让他闭嘴。

    第一波约三百人在日出前全部上岸,在沙滩後方一片稀疏的松林边缘建立了临时集结点。

    士兵们把灌满海水的靴子脱下来倒乾净,拧乾绑腿,重新穿好。

    「弹药袋怎麽湿的?」

    「浪打过来的时候没站稳。」

    「你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游泳的?!」

    「我要是来游泳的,我就不会穿军靴趟水了!」

    整个登陆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港口方向没有任何反应,港务局的巡逻船要天亮後才开始例行巡港,而这个时间点,巡逻船还在码头泊位上系着缆绳。

    灯塔的光按时扫过海面,从薄雾中穿过时,沙滩上的士兵们本能地压低身体,但光柱只是从他们头顶扫过去,没有停留。

    天亮後,远征军工兵连开始在浅滩和运输船之间搭建临时浮桥。

    他们从运输船上卸下预制的木制浮箱和锚链,由小艇拖曳到预定位置,用铁扣和缆绳将浮箱逐段连接。

    工兵们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作业,拿着扳手拧铁扣,拽着锚链往沙地里打桩。

    浮桥的承载能力仅够步兵和轻型物资通行,重炮和满载的弹药车仍需深水泊位才能卸载,但至少人员和小型货件不需要再趟水上岸了。

    「这浮桥能撑几天?」

    工兵连长正在水里扶着一段浮箱回答:「撑几天不是我说了算,看浪跟锚链,还要看港务局什麽时候想起来过来查,但至少今天够用!」

    早上八点半左右,港务局的巡逻船在例行巡港时发现了正在登陆的撒丁部队。

    巡逻船在浅滩外围停住,船长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然後让信号兵向旗舰发出询问。

    【请说明当前行动的性质。】

    旗舰回覆:【远征军正在进行两栖训练,训练区域在港口管辖水域之外。】

    这一次,主动权不在港务局手里。

    至当日晚间,撒丁士兵通过涉水登陆和临时浮桥完成上岸,在巴塞隆纳港以南的沿海地带建立了临时营地。

    炊事班挖了几个临时竈坑,开始煮登陆後的第一顿热饭。

    远征军的炮兵营和辎重车队仍在运输船上等待深水泊位,但步兵已成功踏上加泰隆尼亚的土地。

    指挥官在当天傍晚独自登上了临时营地後方,用望远镜观察巴塞隆纳市区的轮廓。

    市区方向看不出任何大规模军事调动的迹象。

    卡萨尔斯大概已经知道他们上来了,港务局的巡逻船肯定已经把消息报了上去,但从望远镜里看到的巴塞隆纳市区依然平静。

    指挥官正要用望远镜再次对准港务局大楼方向,一名传令兵从营地跑来,手里拿着一份从巴塞隆纳市内转来的非官方信件。

    信件通过法兰克舰队联络官以私人身份递交,信封上没有任何官方标识,但送信的人来自一艘法兰克巡洋舰。

    「法兰克人什麽时候开始帮加泰隆尼亚人送信了?」

    传令兵没有回答,只是把信递过去。

    【致撒丁远征军指挥官。

    选举期间,任何外部武装力量进入加泰隆尼亚境内,均将被视为敌意干涉。

    【贵部在浅滩的临时存在,我方已获悉。

    【若贵部在此期间越过港区外围向巴塞隆纳市区方向推进,我方将采取必要措施予以制止。

    【此措施包括但不限於在推进路线上设置武装阻拦线。

    【若贵部人员在此过程中使用武力,我方将视为开战行为并据此做出反应。

    【此信件不构成任何正式外交文件,仅作为对当前态势的非正式告知。

    【附:港务局深水泊位的卸货进度,预计将於六月五日後恢复正常。】

    所以,卡萨尔斯不打算冲过来跟他拼命。

    六月五日之前别往市区方向推进,选举结束後泊位的事可以谈。

    指挥官笑了笑,也并不打算在选举期间往市区推进。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可不是跟加泰隆尼亚民兵打仗,最重要的还是把剩下的人从运输船上卸下来,营地紮稳,把补给线理顺。

    炮兵营还在船上,重装备一件没下来,这个时候跟任何人交火都是愚蠢的。

    但这份信里有个他没预料到的信息,卡萨尔斯愿意在选举後谈泊位的事。

    指挥官之前一直认为,港务局的拖延策略会持续到远征军自己放弃为止。

    但现在看来,卡萨尔斯之所以拖,是因为选举期间不能有任何外部武装进入市区。

    选举一过,泊位可以谈。

    也就是说,卡萨尔斯真正在乎的是选举。

    「把信的内容发给都灵,附上我的判断,加泰隆尼亚方面无意在选举後继续阻挠远征军靠港,建议在六月中旬前保持现有部署,不主动向市区方向推进。

    「另,请都灵考虑通过外交渠道与法兰克方面接触,确认其在此事中的立场,今日致我的非正式信件由法兰克舰队联络官传递,法兰克在此事中的角色已超出中立观察范畴。」

    传令兵记下命令,转身往营地跑去。

    撒丁远征军在浅滩登陆的消息在当天午後传到了巴塞隆纳筹备委员会大楼。

    卡萨尔斯正在主持选举前的最後一次全体筹备会议,普拉茨从侧门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卡萨尔斯听完後,普拉茨问需不需要向港务局问责。

    「问什麽责?巡逻船的报告上不是写了吗,非港口管辖水域,港务局无权干预,这句话是港务局自己发明的,现在撒丁人原样还给我们了。」

    至少他们选了浅滩,没往市区方向来。

    他们指挥官也不蠢,没有重炮,推市区等於送死。

    至於下一步怎麽走,他们大概也在等选举结果。

    六月一日傍晚,撒丁远征军成功登陆的消息通过各国外交和情报渠道传遍了半个伊比

    利亚。

    六月三日,伦底纽姆,枢密院。

    「人上去了,炮没上去,卡萨尔斯没给他们让路,奥斯特和法兰克也一点没闲着。」

    艾略特抽出文件,奥斯特与法兰克六月二日联合外交声明。

    「两国把撒丁的登陆定性为单方面破坏地区稳定的军事干预,措辞很硬,但没提後续反制措施。」

    「光骂不动手?」

    伯蒂挑了挑眉。

    「法兰克海军在巴塞隆纳外海的巡逻舰艇已经从两艘加到四艘了,奥斯特那边,马略卡分舰队把交接区往西延伸了约三十海里。」

    艾略特把海军部那份巡航动态的简报推到伯蒂面前。

    「这就是他们动手的方式,让撒丁指挥官每次擡头看海都能看见法兰克的巡洋舰在远处晃。」

    「卡萨尔斯什麽反应?」

    撒丁人从他的海滩上踩过去,总得说点什麽吧?

    「他给撒丁指挥官发了正式抗议照会,要求立即停止一切登陆行动并撤出加泰隆尼亚领土,同时宣布加泰隆尼亚地方民兵进入全面戒备状态,很强硬,但没有派民兵去滩头。」

    伯蒂略微一想就明白了。

    六月四日投票日,卡萨尔斯需要的是巴塞隆纳市区秩序井然,投票站门口排长队,报纸头版全是选民排队照片。

    这天不能是滩头阵地交火成为重头戏。

    等选举一完,他才有余裕处理撒丁人。

    「不过有个信息值得关注,卡萨尔斯私下通过法兰克舰队联络官给撒丁指挥官递了封信,说六月五日之後港务局的卸货进度可以恢复正常,他愿意在选举後谈泊位的事。」

    伯蒂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搞了这麽久,卡萨尔斯不是铁了心要把撒丁人挡在港外,他只是不想让他们在选举期间进来。

    撒丁人自己在浅滩上趟水,倒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卡萨尔斯不用公开让步,撒丁人不用承认被堵在海上,各退一步。

    「撒丁现在最缺什麽?」

    艾略特拿起驻巴塞隆纳领事的电报。

    撒丁远征军仍无法使用深水泊位,加泰隆尼亚港务局以该武装团体未能提供伊比利亚中央政府签发的军事调动许可文件为由,拒绝为其办理泊位登记手续。

    炮兵营、辎重车队和医疗物资仍滞留运输船上,远征军滩头阵地的每日补给需通过浮桥人力转运。

    「缺的东西多了,重炮,弹药,医疗物资,还有一张能说服港务局值班主任的军事调动许可文件。」

    伯蒂开始思考港务局那个值班主任到底是真按规章办事,还是卡萨尔斯让他按规章办事。

    「所以撒丁人现在就是一群蹲在沙滩上晒太阳的步兵,炮在船上,弹药也在船上,唯一能用的重火力是舰炮,可舰炮打不到内陆。」

    「舰炮要留着对付可能从海上来的威胁,不能拿来轰岸上的目标。」

    艾略特接着伯蒂的话往下说。

    而且撒丁指挥官也不是傻子,拿舰炮轰巴塞隆纳郊区等於给法兰克与奥斯特海军一个公开介入的理由。

    艾略特开始起草给驻马德里公使的回电。

    「皇家海军在巴塞隆纳外海的护航任务维持原有规模,不因撒丁登陆而扩大巡航范围,阿尔比恩从未参与撒丁远征军任何决策,此立场不因登陆行为而改变。」

    闻言,外交大臣迟疑了一下。

    「阁下,我们需要向马德里或巴塞隆纳发表一份表明立场的照会吗?至少在外交上替撒丁人分担一部分舆论压力————」

    「不需要,照会应该由都灵自己写,撒丁人既然有勇气在引水员拒绝登船的情况下趟水上岸,那就应该有勇气自己向国际社会解释这次登陆的法律依据。」

    伯蒂注意到艾略特在写完回电之後又拿起另一张纸,开始写发给拉姆斯登上校的私人指令。

    「拉姆斯登自前在马德里的身份仍然是阿尔比恩驻伊比利亚武官,战术顾问组撤回後他一直在评估南部各方武装的战斗力和指挥水平,让他以私人名义给撒丁远征军指挥官发一封信,措辞不必太正式,就说阿尔比恩注意到远征军在浅滩登陆过程中展现了两栖行动能力,对此表示赞赏。」

    「这算不算提供军事支持?」

    「赞赏在任何国际法框架下都不构成军事支持。」

    艾略特对此早有准备。

    「而且拉姆斯登的信可以顺便带一句,皇家海军在巴塞隆纳外海的护航任务维持原有规模,撒丁指挥官听到这句话就会明白,护航不会扩大,但也不会撤走,剩下的他自己去想办法。」

    伯蒂在心里翻译了一下,意思是阿尔比恩不会公开替撒丁背书,但会在非公开渠道给撒丁人留一扇小窗,让他们知道皇家海军还在外海,需要的时候可以往窗外看一眼聊以自慰,但不能指望窗外掉馅饼。

    商务大臣这时候插了一句:「撒丁远征军的补给状况如果不能在六月中旬前改善,他们的後勤压力会从浅滩转运的成本问题升级为弹药短缺的实际作战能力问题,到时候撒丁财政部大概会来找我们谈那笔专项贷款。」

    「让他们自己先想办法,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深水泊位,而深水泊位的关键在卡萨尔斯,卡萨尔斯已经愿意在选举後谈,撒丁指挥官要做的就是在六月五日之前别干蠢事,比如拿舰炮轰海滩上空的鸥鸟。」

    与此同时,海军大臣忽然冒出一句:「法兰克在巴塞隆纳外海增派到四艘巡洋舰,奥斯特马略卡分舰队交接区往西延伸三十海里,这已经是在构建一条从巴利阿里群岛到加泰隆尼亚近海的持续性海上走廊了,皇家海军在同样的水域只有两艘巡洋舰执行护航任务,兵力对比正在被拉开。」

    奥斯特和法兰克每一次调整交接区的时间表和巡逻频次,都在训练撒丁人和卡萨尔斯习惯一个事实,巴塞隆纳外海的通行规则不由撒丁远征军或阿尔比恩单方面定义。

    艾略特对此也看得很透。

    奥斯特马略卡分舰队把交接区往西延伸了三十海里,是为了让撒丁指挥官每次收到海军情报更新时都看见一项新增的例行通报。

    通报本身没有威胁,但通报的积累本身,就是重新定义谁在管这片海域。

    与此同时,伯蒂看完外交大臣递过来的关於合众国对撒丁登陆表态的简报。

    「合众国国务院的发言人又念了一遍呼吁各方保持克制的标准稿,记者追问他们对奥斯特和法兰克的联合声明有何评论,他们说没有收到正式照会因此不予评论,摩根政府的态度很清晰,合众国海军在里斯本外海的巡逻任务维持不变,不向巴塞隆纳方向增派舰艇,但也不撤走现有部署,他们就是在等,等撒丁人和卡萨尔斯打完选举再决定要不要调整站位。」

    「那是因为霍普金斯在里斯本帮贝尔纳多练的那一万五千新兵还没成型,摩根现在手里没有多余的筹码可以在加泰隆尼亚方向下注,他需要先稳住原葡萄牙地区的基本盘,再考虑要不要往巴塞隆纳方向伸手。」

    艾略特品味了下摩根政府这一步棋。

    这也与撒丁远征军的处境形成对照。

    撒丁人急着登陆,是因为都灵的财政快撑不住了,煤铁制裁不等人,维罗纳的炼钢炉不等人,六月十五日远征军如果在滩头上还是一支没有重炮的轻步兵部队,都灵大概就要重新考虑要不要继续往伊比利亚填钱。

    联合演习框架里的这三家,家大业大的可以慢慢看戏,底盘薄的不得不在海上漂着的时候就要算好每一发炮弹的运费。

    撒丁选了最急的一条路,因为他别无选择。

    伯蒂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个自己都觉得好笑的问题。

    「六月五日之後,卡萨尔斯会不会在泊位谈判桌上开出一个让撒丁人很难接受的条件?比如要求撒丁远征军公开声明承认加泰隆尼亚选举结果,顺便把之前那份抗议照会撤回。」

    「卡萨尔斯不会这麽直接的————」

    艾略特看了眼驻巴塞隆纳领事电报的结尾备注,备注上写着撒丁远征军目前拒绝向港务局提交修改後的泊位申请表,理由是港务局无权要求一支执行联合作战任务的多国武装力量接受额外的行政审批。

    後面大概会演化成一场围绕泊位申请条款措辞的漫长拉锯战。

    撒丁人不想填表,因为填表等於默认港务局有管辖权。

    卡萨尔斯非要他们填表,而填表本身就是承认加泰隆尼亚行政系统对巴塞隆纳港具有实际管理权。

    最後估计会冒出某个法律顾问发明一个新词,既不用填表也能让船靠岸,然後所有人假装这个词早就存在於海事公约里。

    「不过在此之前,撒丁远征军需要向都灵解释清楚为什麽一支一万两千人的部队登陆花了好些天还没把炮从船上卸下来。」

    海军大臣把运输船的载重明细翻了翻,撒丁远征军的重装备包括三十余门野战炮、配套弹药车和辎重。

    浮桥的承重上限只有步兵和轻型物资,卸一门野战炮需要深水泊位的起重吊臂协助。

    他们如果不解决深水泊位的问题,六月十五日都灵给出的最後期限一到,滩头上还是只有轻步兵。

    「都灵知道这个情况吗?」

    艾略特问。

    「都灵知道,新任海军大臣是个聪明人,他批准发给远征军的最後一批补给里加了两套船用起重吊臂配件,可以在运输船和浮桥之间搭建临时吊运点,但配件从都灵到巴塞隆纳要走好几天,走的是撒丁岛补给线。」

    「走几天不重要,能运到就行,不过撒丁远征军的运输船在滩头外停了好些天还没有挪窝,大概也不介意多等几天起重吊臂配件。」

    索尔兹伯里侯爵一直没有怎麽开口,只是静静听着各部汇报。

    这时候他微微擡起头:「听起来,我们和合众国都在等,合众国等选举结果,我们等撒丁人自己把炮兵从船上卸下来。」

    「是的,而且不止是军方在等。」

    把加泰隆尼亚各方对撒丁登陆的反应逐一梳理的花,卡萨尔斯在筹备委员会会议上已经表过态,选举是加泰隆尼亚政治进程的关键节点。

    民兵要守投票站,港口要保证物资转运正常,这个时间点上跟撒丁人全面开打不符合任何一方的短期利益。

    但民兵警戒级别已经提升,防区划分和预备队集结位置都做了重新安排。

    费雷尔一直主张对撒丁采取更强硬的姿态,认为登陆本身就是对加泰隆尼亚进程的公开挑衅,就算选举期间不动手,选举结束後也应该立即采取行动。

    筹备委员会内部的意见并不统一。

    索尔兹伯里侯爵点了点头:「所以,撒丁人在沙滩上能不能待到六月五日,取决於三个变数,一是都灵给他们的最後期限,二是卡萨尔斯选举後愿意在泊位问题上让多少步,三是费雷尔那帮人会不会在选举结束後逼卡萨尔斯采取更强硬的行动。」

    「第一个变数已经有了,六月十五日————」

    艾略特把自己起草的备忘录推到桌子中央。

    「第二个变数,选举後见分晓,第三个变数,取决於第二个。」

    伯蒂把备忘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忽然多了几分感慨。

    没在意伯蒂亲王此刻如何感慨,艾略特又讲道:「撒丁人至少没在浅滩上淹死,而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确保他们在巴塞隆纳以南那片滩头上站稳,然後看看六月五日之後,卡萨尔斯在泊位谈判桌上会开出什麽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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