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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四章:圣人遗物

    嘿。

    等再见了面,她一定要板着脸,先什么都不说,然后当着他的面,把这一身半步大罗的气息放出来。

    她太知道那个男人会是什么表情了……先是瞪眼,再是咧嘴,然后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骂一句"好啊你个丫头,敢藏这一手",嘴上骂着,眼睛里的得意却要溢出来,恨不得拉着她满大街炫耀:看,这是我闺女。

    对了,还有这头发。

    苏清洛抬手,拈起一缕垂在肩前的银发。

    突破半步大罗的那一夜,她盘坐在云顶峰的剑池边,体内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毫无征兆地睁开了一线眼睛。一夜之间,青丝成雪,漫天雷云无声聚拢又无声散去,连师父都被惊动,盯着她看了整整一炷香,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体质初醒。

    初醒,尚未全醒。师父说,那扇门,恐怕要等她真正踏入大罗之境,才会彻底推开。

    一头黑发变成了银发。

    爹要是看见,只怕第一句话不是问她修为,而是拽着她的头发,咋咋呼呼地问:丫头你这是让谁给欺负的,怎么愁白了头?!

    苏清洛想着想着,唇角的那点弧度,又深了一分。

    "清洛。"

    一道沉稳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唤了回来。

    阮既明不知何时回过了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在想什么?"

    "没什么。"苏清洛的神色瞬间恢复了淡漠,微微摇头,"大师兄,还有多远?"

    其实,方才有那么一瞬,她想的不是修为,也不是头发。

    是这片星域本身。

    大师兄说,此行的目的地,是一座在时空乱流里漂泊的洞天。

    时空乱流。

    又是这四个字。

    半年前,把她从继父身边硬生生卷走的,就是时空裂缝深处的乱流;半年后,她自己,竟又主动朝着乱流的边缘,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冥冥之中,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按理说,她该怕的……那股裹走她的力量蛮横、浩瀚、不容分说,是她此生所见最不讲道理的东西。可奇怪的是,每当想起那片乱流,她心底泛起的,不是惧。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仿佛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遥遥地望着她。

    苏清洛垂下眼,把这缕没来由的心绪,悄悄压回了心底。

    "快了。"

    阮既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的深黑,声音却放缓了几分:"清洛,此行凶险,为兄本不欲带你来。可这一趟的东西,为兄思来想去,合该是你的。"

    苏清洛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了大师兄的背后。

    那柄剑上。

    同行五人,人人背剑。云顶峰是剑修一脉,剑就是脸面。另外三位师兄背上的剑,都是峰里制式的上品法器,剑鞘擦得锃亮,灵光内蕴,规规矩矩。

    唯独大师兄那一柄,古怪得很。

    连剑鞘都没有,就那么用一根麻绳斜斜捆在背上。剑身狭长,通体铁锈斑斑,红褐色的锈迹一层叠着一层,活像从哪个废铁堆里随手捡出来的破烂。

    可苏清洛见过它出鞘。

    只一次。

    那一剑起时,满峰的剑器齐齐悲鸣伏低,锈迹深处透出的一线寒光,仿佛能把人的神魂剖成两半。峰里的老人们私下都说,首席那柄锈剑,底蕴深不可测,养剑百年,隐隐然已生剑灵,有了自己的意识……寻常时日它懒得醒,一旦醒了,便是大罗也要退避三舍。

    剑修一脉,剑即是道。

    大师兄有他的锈剑,三位师兄有制式的法剑。

    唯独她,背上那一柄,只是峰里临行前配发的寻常之物。

    不是没有好剑给她。峰里的剑阁,师父的私藏,上品、极品,任她挑。可剑修的本命之剑讲究一个"契",人选剑,剑亦选人,她把剑阁翻了个遍,没有一柄,愿意应她。

    师父说,不急,你的剑,还在路上。

    而这一次……

    "传闻,缈缈仙子当年功行圆满、证道成圣之后,便离开了水月洞天,从此逍遥物外。"

    阮既明的声音,在青梭里缓缓响起,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世人从未见过成圣之后的她,再动用过任何兵器。"

    "所以历代的典籍里,都记着同一个猜测……"

    "她那柄陪她证道的本命神兵,并未随她离开。"

    "就留在洞天里。"

    "一柄圣人的本命神兵,一柄……剑。"

    阮既明回过头,看着苏清洛,一字一句:

    "若它真在,若它肯应你……"

    "这,就是大师兄和峰上,给你备的嫁妆。"

    青梭里,三位师兄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重了几分。

    圣人的本命神兵。

    这五个字的分量,足以让整个天外天疯狂。

    苏清洛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听到"嫁妆"两个字的那一瞬,她拢在袖中的手指,极轻微地,蜷了一下。

    青梭继续前行。

    星带被甩在身后,前方的黑暗越来越浓,连星光都稀疏了下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开始在虚空里弥漫,仿佛整片星域都浸在一汪深不见底的水里。

    阮既明的神色,一分一分地凝重了起来。

    "都打起精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进了这片地界,收敛气息,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许放神识。"

    "清洛。"

    他侧过半步,把身后让了出来。

    "站到为兄身后来。寸步,不许离。"

    苏清洛依言上前,立在了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青梭的速度缓了下来,如一尾鱼,悄无声息地滑进浓稠的黑暗深处。

    一息。

    两息。

    十息。

    忽然。

    阮既明的双目,倏地一亮!

    前方深黑的虚空里,毫无征兆地,荡开了一圈极淡、极大、水纹一般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无声无息,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贴着一层看不见的水面,在最深处,缓缓地游。

    "来了。"

    "都跟紧……小心!"

    阮既明低喝一声,青梭破开黑暗,五道身影,直朝着那片荡漾的星域深处,疾冲而去!

    与此同时。

    观岚峰,山脚。

    夜色四合,第七千二百八十一号茅草屋里,一灯如豆。

    林墨盘腿坐在那张破床上,面前的破木桌上,摊着那枚封着星空的幽蓝玉牌,和那卷玉舆图。

    他已经对着这两样东西,琢磨了一路。

    从乾元城回来的这一路上,他把能想的法子,翻来覆去想了个遍。

    想见闺女,得去星域。

    可怎么去,是个问题。

    那片星海深处,离乾仙界大陆的边缘,以玉舆图上的标尺粗粗一量,何止亿万里之遥。中间隔着的,是无根无凭的茫茫虚空……没有灵气可借,没有地脉可依,没有参照,没有坐标,罡风、寒炁、陨石带、乱流暗涌,一层套着一层。

    凭肉身踏空硬闯?

    不现实。

    不是闯不动,是耗不起。这等距离,纵然以他大罗的脚程,没有舟船法宝护持、没有熟悉航路的引导,一头扎进去,光是辨向就要折腾掉大半时间。而文先生说得明明白白,窗口期短则一月……等他跌跌撞撞摸到地方,黄花菜都凉透了,连洞天的尾巴毛都摸不着。

    要去,就得有船,有路。

    船和路,瑰宝楼都有。回头再进一趟楼,把金卡一亮,要一艘星海梭,再买一份商路航图,这事儿就齐了。

    可林墨思来想去,把这条路,掐了。

    不是怕挨宰。

    区区丹药,他有的是。

    但……

    言多必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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