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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三章 臣妾此生无悔入宫门

    朱常治离开了御书房,还专门询问了一下朱常济的情况,朱常济现在已经是黄五郎了,黄五郎正在被加急送往大铁岭卫,生怕皇帝会反悔。

    现在要杀黄五郎的是皇帝,要保黄五郎的是太子。

    朱翊钧等太子离开後,看着面前的案卷,这是陈末拿了朱常济身边所有人审问後的口供,和朱常济说的一样,那个月儿确实不是什麽好东西,在老五身边,经常教老五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月儿已经被王夭灼给处置了,顺藤摸瓜,几个皇子身边的钉子也都被拔掉了。

    李佑恭不是瞒报,而是事情没有彻底查清楚之前,没有汇报而已。

    「陛下,就是这五殿下真的想做点什麽,他也不可能做得到的,宫里和宫外还是有些不同的。」李佑恭低声禀报着,陛下杀心未绝,得亏这老五是小恶不断,没有闯出大祸来,否则追杀的缇骑已经上路了。

    宫里是强依附关系,老三被身边的宫婢出卖,原因也简单,老三彻底失势了,所以下面的人才会想着各奔东西。

    「太后知晓後怎麽讲?」朱翊钧问起了李太后的反应。

    「太后千岁请陛下明天去一趟。」李佑恭赶忙说道。

    朱翊钧点头说道:「朕知道了,明日下了早朝就去。」

    次日近中午的时候,朱翊钧赶到了慈宁宫,等他到的时候,皇后和冉淑妃也早就到了。

    「见过母亲、娘亲。」朱翊钧对着陈太后和李太后行礼,陈太后是先帝皇后,隆庆六年,朱翊钧继位,陈太后成为正宫太后,皇帝叫她母亲,而李太后是万历元年才成为太后,後来加了尊号,才平起平坐。

    「皇帝来了,坐。」李太后示意皇帝落座,陈太后一言不发,她不是什麽妖妇,先帝去世後,她在宫里过了近三十年的太平日子,皇帝对她也是尊敬有加。

    两宫太后上座,皇帝和皇后分别落座,只有冉淑妃还在地上跪着。

    「蕙娘,这一眨眼,你入宫也有快二十年了。」李太后看着冉淑妃是百感交集,以前李太后和王夭灼有了些矛盾,就是十分寻常的婆媳矛盾,那时候李太后和冉淑妃走的近了些,冉淑妃就有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他日因,今日果。

    「娘,二十五年了,妾身万历四年就入宫了。」冉淑妃跪在地上,俯首帖耳的回答着。

    「五皇子这番作为,我见过。」李太后坐直了身子,面色凝重,说起了宫中旧事,嘉靖十九年後,皇嗣开始接连去世,而且是夭折,一个两个活不了,其他全都活不了,里面有些不为外人道也的内情。

    这宫里嫔妃倾轧实属常见,历朝历代都有,而且对皇嗣出手不在少数,李太后也是从都人爬到了太后的位置,见得太多了。

    「万历维新以来,皇帝三迁,乾清宫被烧了,皇帝住到了永寿宫,後来永寿宫出了点小事儿,皇帝搬到了年久失修的西苑,住了几年,又搬到了这宫外的通和宫。」李太后的语气变得严厉了几分说道:「皇帝为什麽要搬?放着好好的皇宫不住,住到这通和宫来?」

    「为了活着把万历维新推行下去,摊子越小越容易掌控,所以通和宫不过八十亩,也就是全晋、全楚会馆的大小。」

    「皇帝日理万机,一片公心,後宅这些年也十分安稳,这朱常济做出谋害皇嗣之事,蕙娘啊,你说这朱常济就是个天生的坏人吗?你没有教养好他。」

    「太后,臣妾知错了。」冉淑妃再拜,泪流满面,她确实没把孩子教好,骄纵了这老五这麽长时间,终食恶果。

    「通和宫後面有个佛塔,是当初文成公献媚给老身修的,这样,你去佛塔,青灯古佛为伴,几个孩子,都交给其他人带吧。

    「皇后,你来安排。」李太后叹了口气,说出了对冉淑妃的惩罚。

    三皇子的母亲李安妃也在佛塔,吃穿用度不缺,但不再侍寝,算是冷宫了。

    李太后不得不处罚冉淑妃,因为不罚,日後这类的事儿越来越多,皇帝舍不得冉淑妃,那就让她这个婆婆来做这个恶人。

    「臣妾谢太后慈恩。」冉淑妃再拜谢恩,这次谋划十四皇子的规划,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老五挨罚,她这个母亲是决计逃不脱的。

    「是。」王夭灼叹了口气,领了懿旨安排几个孩子。

    这些年,除了王皇后,就属冉淑妃膝下的孩子最多,因为冉淑妃是最得宠的那一个,生的倾国倾城,家宅不宁的样子,是皇帝宠爱的原因之一,陪伴是主要原因。

    冉淑妃哭的梨花带雨,她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这个伴了她二十年的夫君,这一面,就是此生最後一面了。

    看似生离其实死别,夫君表情似乎没什麽太明显的变化,面具戴久了,就长在了脸上,再也摘不下了。

    冉淑妃回想起了无数的画面,眼泪止不住的流,却没有哭出声,她抬起头看着皇帝,忽然开口说道:「夫君。」

    「在。」

    「陛下,臣妾此生无悔入宫门,臣妾告退。」冉淑妃磕了个头,站了起来,离开了慈宁宫,站在宫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万历四年,博选淑女以备侍御时,她入了宫门,在李太后身边学习宫里的规矩,那时她见到了夫君,那时候夫君年少风华正茂,一见倾心,如此二十五年,她从未悔恨过,她知道自己倾心的丈夫,是天下一等一的伟丈夫。

    「娘,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朱翊钧等冉淑妃走後,就站起身,对着两宫太后行礼後离开了慈宁宫。

    李太后昨天夜里就让人告知,今日慈宁宫有事要说,宫里最近最大的事儿,就是五皇子谋害皇嗣,皇帝若是不肯、不舍得冉淑妃,可以以国事繁忙推脱,所有人心照不宣。

    皇帝既然肯来,那态度就十分明显了。

    「陛下,下雪了。」李佑恭低声提醒着陛下,这雪已经下了两刻钟,整个通和宫染上了一层雪白。

    朱翊钧注视着冉淑妃离开的背影,有些落寞,身边就跟着一个宫婢嬷嬷,有些形单影只,过往冉淑妃出行,纡青佩紫、前呼後拥,眼下只剩下了一个贴身伺候的嬷嬷。

    这嬷嬷朱翊钧认识,也是万历四年随冉淑妃进宫,和冉淑妃一起长大,如今二十五年过去了,这宫婢并未出宫婚嫁。

    「天冷了,让内官监送几件大氅和绒锦袄到佛塔去。」朱翊钧一直看着,直到冉淑妃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佛塔那边的吃穿用度不要缺了就是。」

    至於其他的,他给不了太多。

    朱翊钧转身离开,去往了御书房,龙池尚未结冰,但天气寒冷,水面结了层薄冰,显得颇为黏稠。

    在冉淑妃消失的那个拐角,冉淑妃蹲在墙角边上哭,她知道夫君在看着她,她也不敢回头,强撑着自己走到了拐角的地方,她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捂着嘴,也没有多少眼泪,这几天哭的多了,眼泪都快哭干了。

    「淑妃千岁,莫要再哭了,再哭就要哭出病了。」嬷嬷扶着冉淑妃站起身来。

    冉淑妃抬头望着天,看着雪砸了下来,缓缓地站起身来,带着几分虚弱说道:「日後,我不是什麽千岁娘娘了,你以後叫我蕙娘就是。」

    「是,千岁。」嬷嬷没有改口,扶着冉淑妃一步步地走向了佛塔。

    冷宫虽然是冷宫,但月例不缺,还能让人出宫采买杂货、看戏、买书刊,倒也不算苦闷。

    「把王谦那本名单拿来。」朱翊钧回到御书房,心情烦躁,而且颇为疲惫,国事家事,都让他有点心情郁结。

    李佑恭把名单拿来放在了御前,朱翊钧看完了名册,直接画了个大圈,把所有人都圈上後说道:「都抄了吧。」

    「臣遵旨。」李佑恭接过了名单,只要上了这份名册,这就是早晚的事儿,只不过谁来动手而已,王谦也好、太子也罢,内宫番子、镇抚司缇骑或者陛下亲自动手,都没什麽太大的差别。

    这些阻挠清产实征法、保劳之法推行的势豪,就是万历维新的敌人,敌我已经区分,下手自然不必留情。

    八千豪奢户,到今天办了三百余家,其实大部分的势豪之家都不是那麽拎不清,朝廷势大,遵从号令才是唯一活路,这些害群之马,还是早死早了,否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万历三十年的新年如期而至,大明皇帝依旧十分活跃的出现在了京师各处,还去了东西舍饭寺和养济院看望了鳏寡孤独。

    过年的时候,二皇子、三皇子等人,想去佛塔看看母亲,朱翊钧一并应允了,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住进了佛塔,大部分的社会关系就断了,人就死了,逢年过节,充许探看,就不是死了。

    腊月二十五开始休沐,到正月初五结束春节假,正月十四到十六是上元节假期,这两个时间段,朝廷官署休沐,只有一个衙门例外,那就是反腐司。

    顺天府丞兼反腐司提举范远山,看着面前的案卷,面色复杂至极,因为他接下来要查办的这家,来自广州新会林氏,就是给他施加美人计的林姑娘,那个桃花眼、懂矛盾说的林姑娘,那个在白衣庵和青灯古佛为伴、在西直门外首善学院教书的林姑娘。

    「赵推官,当初我还是个正七品的司会,这林姑娘还给我送过一本初版的矛盾说,我没要,一别经年,再相见居然是办案。」范远山有些唏嘘地说道。

    「下官记得。」赵推官听闻,立刻就想起来了,那年那个桃花眼闪着光,带着怯做事却落落大方的姑娘。

    「下官记得,林姑娘是喜欢府丞的。」赵推官笑着说起了当年事儿。

    「他们唯独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范远山摇头,当年之事历历在目,他是被围猎的那个人,他才是受害者,这些年,林姑娘都住在白衣庵里,搞得他范远山像个负心汉一样。

    「府丞,这林家救不得,可是这林姑娘还是可以救的,林姑娘住在白衣庵也有十年了,也不是什麽天大的罪过,放过便是。」赵推官笑着说,可不是胡言乱语,作为新国生、吏举法、非传统进士出身的代表,范远山这段因果,需要一个了结。

    「与我无关,我为何要单独救这林姑娘?」范远山眉头紧蹙,公则生明,廉则生威,他公正廉明,从来不徇私,活得的确清风霁月,赵推官的建议,他不接受。

    「府丞,稍安勿躁,这件事,交给下官处置就是。」赵推官跟这个大木头说不清楚,当年他是范远山的司务,现在他是顺天府推官,一直跟着这位顶头上司,他太了解范远山了,根本讲不通。

    这官场是人间最大的名利场,做事都得留下一线,林家的案子是公,这林家姑娘是私,做事毫不留情,日後这官场就难混了,这官场做事,难免会遇到互相行方便的时候,做所有事儿,一点情面不留,就把人情给坏了。

    范远山不肯做没事,他赵推官来做就是。

    正月十二日,在赵推官的安排下,林姑娘顺利出狱,被送到了西直门外的别苑居住,他们家的案子涉及对抗王命、阻挠新法、倒卖违禁货物、逃税、行贿,数罪并罚,本该是全家流放南洋。

    但林姑娘住在了白衣庵十年,算是跟家里脱了关系,就被放了。

    这就是可放可不放的范围,她姓林,当然是林家人,但在尼姑庵日久,可以不算林家人,算不算,全看办案的人的心思。

    从头到尾,都没人告诉林姑娘,究竟是何人帮忙,范远山也没有再见这林姑娘,这段因果,就算是了结了。

    「范远山这个推官是个机灵人,有位置就给他留意一下。」朱翊钧得知了事情的始末,范远山那个木头,肯定会公正执法,但有的时候,在官场上混,还是不要赶尽杀绝的好。

    过於不近人情,容易混成孤家寡人。

    朱翊钧当初还撮合过范远山和林姑娘,林姑娘住到白衣庵的时候,皇帝就问过范远山的态度,如果有心,让其进了家门,名门闺秀,也利於家门安定,是范远山自己不乐意。

    「陛下,太子请旨督办驰道修缮之事。」李佑恭拿出了一本奏疏,放在了陛下面前。

    去年皇帝南巡,多地驰道发生了事故,这些事故有大有小,主要就是部分驰道修建时间久了,是时候进行一次大修了。

    修缮的同时,要对一些地段进行扩容,比如居庸关到京师、京广大驰道,自武昌府到广州府路段,都要进行扩容。

    这次驰道修缮,还包括了料估所对过去修缮费用支出的仔细盘查,清理趴在驰道上吸血的蠹虫,不仅仅是对驰道的修缮,还有对驰道管理衙司的修缮,这是未来三年的大事,太子希望可以督办。

    「嗯,交给太子府督办。」朱翊钧看过了太子的奏疏,事实上这个案子是内阁首辅申时行牵头,六部配合,对驰道的一次全面清扫,这也是大明在京杭大运河运行过程中,总结的经验教训,申时行称之为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大运河经营成那个模样,就是因为趴在运河上吸血的人太多太多,多到朝廷都不敢动了,才让整个运河和瘫痪了一样,现在流水不腐,就是定期进行一次排查,确保驰道的稳定运营,算是吏治的一部分。

    太子府督办,是因为皇帝明年还要南巡,太子府督办,更加方便行事,拳头攥起来打出去才有力气,而太子府能让拳头攥起来。

    「大司徒侯於赵请命,今年宝钞本定3500万贯,降为3000万贯。」李佑恭又呈送了一本奏疏,是户部年後部议的结果,减少发钞量,大明已经进入了下行周期,这个周期就是海外市场饱和、国内需求还没有快速增长,这个下行周期,朝廷要少发钞。

    朱翊钧批准了这本奏疏,户部有自己的测算,在保劳之法推行成功之前,都不易多发宝钞,内需不足,货物贸易量没有增长,存量货币足够货物周转,过多的货币进入市场,就会导致宝钞的快速贬值。

    流入大明的白银也在减少,相应的宝钞发行也该减少,应有之义。

    治强易为谋,弱乱难为计,这次的下行周期,不是治强转为了弱乱,而是从强势增长到缓慢增长的下行周期,所以会有更多的工坊倒下,生产关系也会随之而转变。

    皇帝日理万机,处理了许多的案子,一个案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万历十九年,反腐司督办了浙江台州府贪腐案,台州知府张明山,贪腐案规模超过了百万银,仅仅张明山个人就有超过了四十万银的赃银,张明山自知罪孽深重,案发後,自缢於府衙。

    这个案子已经过去了十年的时间,早已经结案,但在万历二十三年案子有了新的变化,张明山的儿子开始还债。

    张明山的儿子从老家襄阳,抵达了台州府,用尽了全部的家产开设了茶园和织造坊,每年把盈利的三成拿出来还钱。

    六年过去了,张长远断断续续还了六十余万银,算上他父亲被查抄的四十万银,已经完全抹平了张明山做的孽,按照当初的契书,张长远还要继续还款四年,一共十年时间。

    张明山自杀,张长远到了台州府,签订了一份长达十年的契书,三成利润归公,如果还不完就顺延十年,一直还不完,就一直顺延,如果提前还完,也会还满十年。

    父亲吃了百姓的民脂民膏,作为儿子享尽了荣华富贵,那自然也是吃了民脂民膏,朝廷连坐之法,就是因为如此,爹的债、做的孽他都认,他来还债、他来赎罪。

    张明山自杀後,朝廷的仵作验屍後,将其随意埋在了台州府外,只有等张长远还够十年,他才能为自己的父亲起灵,送回老家安葬,落叶归根。

    张氏已经把张明山这个贪官污吏清出了族谱,哪怕是迁回去,也不能安葬在祖坟里,但至少可以安葬在家乡。

    「啧啧,这老爹不怎麽样,儿子倒是不错,既然把亏空补足了,允许起灵。」朱翊钧看的这本奏疏是浙江巡抚请求允许张明山起灵的奏疏。

    张长远是个做生意的料几,这些年生意也是越做越大,当年被他爹坑害的百姓,也有了新的生机。

    替父还债赎罪,给张长远的买卖带来了许多的便利。

    比如衙门不找张长远的麻烦,修个水渠、道路不会为难,因为这人真的在还钱,他的生意垮了,还怎麽还?

    比如被他爹坑的百姓,没有寻他的麻烦,反而是站出来维护了他,都指望着这家伙还钱赎罪,而且产业扩产,百姓们也能讨到生计;

    比如没有对手找他的麻烦,背着朝廷、百姓的债,找他的麻烦,等於找朝廷的麻烦;

    如此种种,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六年就把银子还完了,还给台州府解决了七千户百姓生计的问题,他本身还赚了一身的贤名、善名,跻身富户之一,虽然在八千户的排名里并不是很高。

    这个案子只是个案,大部分贪赃枉法之徒的孩子,爹死了也都是默不作声,从没有生出过还债的想法,而张长远读过公私论,窃取了公利为私,那就要还回去,否则这亏空就永远是个亏空,别人他管不着,但他自己要还。

    浙江巡抚也是打算树立一个榜样,效果不大,但总归是好事一件。

    「禁绝任何人用申贼这个词,什麽跟什麽,申时行忠君体国,用心办事,怎麽就是电贼了?」朱翊钧收到了礼部的奏疏,因为申时行和太子府走得太近了,以至於申贼这个名号再次出现,并且街头巷尾都是这类的流言蜚语。

    朝堂有风闻言事的御史给事中,也开始对申时行弹劾,申时行不得不上奏陈情,自我辩解。

    事情倒是非常简单,太子府有了处理庶务职权,大小官吏都要往太子府跑,很多人都认为是申时行纵容,太子羽翼丰满那一天,会发生什麽不敢想像。

    「陛下,嘉靖年间,严嵩的奸相之名,也传遍了朝野上下,严嵩本人也是知情的。」李佑恭提醒皇帝,严嵩就是这样一步步变成奸臣的,如果任由这种风力舆论鼓噪下去,申时行就不是上一本陈情疏就能解释了。

    一旦皇帝起了疑心,申时行就不得不离去了。

    做首辅难,做张居正之後的首辅更难。

    「陛下,首辅奏疏。」李佑恭看陛下已经知道了其中的利害,拿出了另外一本奏疏,申时行拿出了解决办法。

    他请命明年起开始随扈皇帝南巡,让次辅留在京师辅佐太子,太子已经成器,太子太傅也不必事事教导;

    从即日起,京中大小武官,不得到太子府奏事,五军都督府有事廷议庙算或者到通和宫御书房,这是为了职权分明,军权这东西,还没有到交给太子的时候,太子也接不住;

    最後,就是吏部铨选官员,不入太子府,也就是人事权仍然由皇帝掌控,尤其是京官正四品以上官员的任命,也不许太子府举荐。

    大宴赐席,只有正四品及以上才有资格坐下吃席,其他不设座位,至於番夷使者,更要背对众人。

    正四品是个巨大的分水岭,正四品以上官员不许太子府举荐,就是申时行想出的办法,分清楚点儿好,省的皇帝起疑心觉得太子有什麽忤逆之举,也省的太子的人,生出什麽不该有的想法来。

    「申时行倒是舍得。」朱翊钧发现这三件事,每一件都点在了要害上,随扈、戎政点检、人事,都是对太子府的限制。

    太子府最近的势头太盛了,要适当的压一压,而由他申时行本人发动的压制,申贼的流言,不攻自破。

    只不过申时行教导太子多年,如此限制,算是把太子府给彻彻底底得罪了,那点师生情谊,在这三件事面前,就真的锅干碗净,一点都不剩了。

    「首辅忠君体国之心,人人皆知。」李佑恭难得说了一句文官的好话。

    申时行靠近太子,从不是为了谋反,而是为了辅佐、教导太子成为合格的储君,职责所在,功成即身退,这分寸拿捏之精准,李佑恭也不得不佩服。

    不能再帮了,再帮就真的是申贼了。

    「你把太子叫来,这奏疏朕准了,从内帑拿三件宝物恩赏。」朱翊钧立刻让李佑恭去恩赏申时行。

    太子很快就赶到了御书房,朱翊钧把奏疏给了太子,让他看清楚,才说道:「你不要对首辅有什麽芥蒂,他是当朝首辅,就是左右为难,如今你已然有了经邦济国之才能,他如果不退,就是陷入两难。」

    夹板气是真的不好受,夹在太子和皇帝之间,申时行是真的很难,主动切割,对大家都好。

    「父皇说笑了,儿臣怎会怨怼,若无太子太傅教导,儿臣何来今日?不思感恩,反生怨怼,儿臣不是老五,没有那麽糊涂。」朱常治其实早就知道了这本奏疏的存在,父皇南巡回来之前,这本奏疏就已经写好了。

    人总要学会长大,学会自己走路,不能事事都站在恩师的後面,申时行护了他这麽多年,他恩将仇报,就成了老五那种白眼狼,做事不计後果,害得自己亲娘都被牵连。

    「父皇,儿臣这里还有一件喜事,太子妃和侧妃,都有喜了。」朱常治在奏疏上留下了几个字,也好教世人知晓,他认可父亲的决定,说完了公事,就是私事,有喜,就是有了国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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