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4、下作手段

    赵振国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直觉。加上一点运气。”

    唐康泰没追问。

    他们之间有过很多次这样的对话,赵振国总能、做出一些看起来莫名其妙、事后证明精准无比的判断。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康泰哥,宝钢今年是不是有扩建计划?我听说东海之滨那边要上马一个新项目。”

    唐康泰看了他一眼。“确有此事。一期工程的投资规模在百亿以上,相关配套的仓储、物流、设备供应需求量巨大。怎么,你是想参与?”

    赵振国嘿嘿笑了笑。

    唐康泰说:“也不是不能给你做。只不过,你忙得过来吗?”

    赵振国笑着说:“不是我做,是王大海做。他现在在海市,搞得挺好的。”

    唐康泰笑笑,没有拆穿,王大海做,那不就跟赵振国做一样?那可是他的头号小弟。

    “可以给你做,但我有两个条件。”唐康泰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手里那几块地,将来如果宝钢配套项目选址在浦东,你那边要有现成的仓储和堆场条件。

    第二,你那个欧洲的渠道,能不能帮我搞到一批高精度的工业检测设备?德国和瑞士的货,宝钢现在急缺,国营进出口公司的渠道太慢。你要是能搞定,这单我直接给你做。”

    赵振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飞速盘算起来。

    工业检测设备,德国和瑞士的,以黄罗拔和安德森的人脉完全搞得定,但问题是,眼下这两人都暂时用不了,安全问题还没彻底解决。

    他想起周振邦的那个电话,心想看来得回去问问进展了。

    “给我两个月。”赵振国说,“我把具体型号和报价单给你。但康泰哥,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赵振国看着唐康泰:“宝钢这个项目的配套仓储物流,我希望优先考虑川沙那块地。距离近,交通方便,而且已经建了初步的堆场和工棚,稍微改造就能用。比现建节省至少半年时间。”

    唐康泰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过茶壶给赵振国续了一杯。

    “振国,你这话要是早两年说,我会觉得你疯了。但现在,”他把茶壶放下,“现在我觉得你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这样,你把方案做详细了给我,我帮你递到项目筹备组去。”

    两人碰了碰茶杯。

    窗外前门大街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冬日下午的阳光从窗格子里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

    赵振国靠在椅背上,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慢慢嚼着,心里已经把下一步的路径铺好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冬夜的寒气从地底升上来,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下台阶,往停车的地方走。

    车子穿过北京冬夜的街道,他把今天跟唐康泰和黄罗拔两边的对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宝钢这个项目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如果能把川沙那块地变成宝钢的配套仓储基地,价值将比单纯的工业用地翻上好几倍。

    而王大海这几年来在海市默默建起来的那些“不知用途”的仓库和堆场,终于要在今年全部派上用场了。

    赵振国睁开眼睛,车已经拐进了东城的胡同。

    车轮碾过青砖路面,发出轻微的颠簸声。

    他透过车窗看见自家四合院的院门已经在前面了,门楣上那盏灯亮着暖黄的光。

    他下了车,推开院门。

    康康的声音立刻从北房传来,“爸爸回来啦!”

    紧接着是咚咚咚的脚步声,小棉袄的一角从门帘后面一闪,一个小身影扑了出来。

    赵振国蹲下身接住她,把她抱起来。

    康康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块已经被咬了一半的茯苓饼。

    “爸爸你吃!”她把沾着口水的半块饼往他嘴边塞。

    赵振国笑着咬了一小口。“谢谢闺女。”

    北房的帘子掀开,宋婉清探出身来。

    “回来了?康泰哥那边聊得怎么样?”

    “挺好。进来说。”

    赵振国抱着康康走进屋,安安正趴在地毯上拼积木,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爸”。

    棠棠在旁边的台灯下写作业,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宋婉清去厨房给他热了一碗银耳汤端过来,放到茶几上。

    赵振国把康康放下来,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台灯下写作业的大女儿,地毯上拼积木的儿子,赖在他腿边揪他裤脚的小女儿,觉得分外满足。

    当晚,赵振国给周振邦打了个电话。

    周振邦在电话那头说:“事情解决了。黄罗拔和安德森,都安全了。”

    赵振国:!!!

    这么快?

    ——

    时间倒回一周前。

    路环造船厂,C-7号仓库。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其中一根每隔十七秒闪一次,精确得像节拍器。

    库贝克被铐在钢制折叠椅上,椅子四条腿用铁丝固定在地面的膨胀螺栓上。

    周振邦走进来,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锁骨。

    他坐在铁皮桌子对面,什么都没问,抽完一根烟就走了。

    此后每隔一个半小时,有人进来换水、开排风扇,或者只是站着抽一根烟。

    沉默像一面墙,无声地朝库贝克压过来。

    第七个小时,他开始数日光灯的闪烁,十七秒一次,精确得让人发疯。

    第十三个小时,有人打开侧面小窗,海风带着柴油和铁锈的气味涌进。

    第十八小时,天亮了。

    库贝克是专业特工,周振邦并不觉得,这种手段对他有用,还是要攻心,才能撬开这个人的嘴。

    他安全手下再详细查一遍库贝克所有跟外界的通讯,他有种直觉,那里面会有突破口。

    第二天。

    周振邦重新走进来,翻开黑色笔记本,从夹页里抽出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辫,在滑梯上咧嘴笑。

    库贝克认得那个滑梯:里斯本爱德华七世公园的弧形金属滑梯。

    他女儿玛尔塔九岁生日那天,他也带她去滑过。

    “你女儿叫玛尔塔。”周振邦用英语说,声音平稳,“里斯本圣玛利亚医院儿科,去年十一月心脏手术。”

    如果有其他办法,周振邦也不想用这种下作手段。

    可为了安德森和黄罗拔的安全,他不得不这样。

    毫无疑问,女儿是库贝克最深的软肋。

    他离了婚,女儿随妻子生活,看似漠不关心,实则是对女儿的另一种保护。

    库贝克的手铐链条猛地晃了一下,发出金属刮蹭的刺耳声响。

    周振邦觉得,库贝克该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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